在教育的荒原裡,鐘聲有時聽起來像是一場警報。我們頻繁地在親師座談或個案會議中,聽見一種無力而沈重的宣告:「因為他病了,所以無法控制。」當診斷證明書成為孩子規避責任的防空洞,那些偏激的價值觀便如同藤蔓,在「病名」的掩護下,悄然勒緊了成長的空間。
愛迪生曾自況,他從未失敗,只是找到了一萬種行不通的方法。面對那些在校園邊緣掙扎的孩子,教育者扮演的角色,或許不應只是維持秩序的糾察,而是一位執筆也執心的診斷者。
藥瓶裡的沈默與呼喚曾遇過一名學生 A。他的診斷紀錄繁複如一張褪色的地圖,過動、亞斯伯格等多重障礙交織,被戲稱為「什錦湯」的背後,是長年被標籤化的孤寂。過去的處置模式簡潔而殘酷:失控、埋怨、加藥。然而,藥物應是生命傾斜時的支點,而非取代雙腿的拐杖。若感冒能憑藉體內的抗體自癒,教育的本質,難道不該是喚醒孩子靈魂裡的「免疫系統」?
觀察 A 的躁動,我發現那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溝通。當他發現「病發」能換取關注或規避懲罰,藥物便成了他與現實對抗的緩衝。要打破這場惡性循環,老師必須穿透診斷書的白紙黑字,去聽見行為背後的「摩斯電碼」。
靈魂的黃金磨合
七年級的秋天,是建立邊界的季節。在孩子們試探環境、張望底線的黃金期,我選擇不以威權壓制,而是以精準的「心理診斷」開出處方。
那些不合宜的冷笑、刻意衝撞的言語,其實都是生澀的求救信號。我練習轉譯他們的憤怒:這是渴望被看見?還是遭遇挫折後的求救?當他因犯錯被糾正而面露慍色時,我優先處理的不是對錯,而是「態度」的質地。透過引導,讓孩子明白溝通的出口不只有情緒這條死胡同,還有正向對話的寬闊路徑。
鏡像與鏡頭下的重生
為了讓 A 看見自己,我常帶他站到大鏡子前。在冰冷的鏡面映射中,他不得不直視自己憤怒時扭曲的五官,那是一種視覺上的自我對峙。與此同時,我習慣記錄他在球場上揮汗如雨的瞬間。
當我將照片遞給他,看著他在鏡頭下那雙專注、晶瑩且充滿生命力的眼神,他顯得有些侷促。那種由內而生的震撼,遠比任何訓斥都來得有力。他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僅是個「病患」,更是一個能創造動人瞬間的個體。
三個月的生命滾動
教育是一場漫長的行動研究,沒有一勞永逸的終點。家長的冀盼、老師的堅持,最終都凝聚在每日滾動式的觀察記錄裡。從設定微小的起點行為開始,我們不斷試錯,不斷在挫折中調整方向。
這條路剛開始走時,確實步履蹣跚,但只要守住原則,在那約莫三個月的寒暑流轉間,奇蹟往往會在靜謐中發生。當孩子不再依賴診斷書作為避風港,而是學會從失控中找回自控的力量,那份自癒的成效,是生命最迷人之處。
教育不應是縱容,亦非壓制。在診斷與陪伴之間,我們縫補靈魂的裂隙,讓孩子在藥瓶之外,看見自己也能擁有一片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