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七分熟的人生》
開了七個多小時,中途停下加油、上洗手間和買東西。等她們回到家時,已經凌晨三點多快四點了!好在有舅舅準備的立體花餅和花餃,晚餐在車上就解決了,如果晚上八點多肚子餓,還有立體的花餃可以吃。
她迷迷濛濛的走下車,沐盛熙與沐盛清輪流開車,所以不至於疲勞駕駛,毛丫也開了三個半小時的車,下車後只想倒頭就睡。她第一次探監,這一路上中間不停靠,居然要花六個小時的車程;光是從山下的城市一路往山區開,再一路上山就花掉不少時間,真是有夠遠!怨歸怨,縱使心裡不爽,還是走去洗臉刷牙並回到隔壁的客房睡覺。*
隔天,臨近中午了,毛丫還在睡覺!苑知謙經過這些天的時間,心情平復不少,當即和四妹(苑詩嫻)、妹夫感謝他們的包容與款待,隨即開車告別沐家。
沐盛熙和沐盛清在十點半就起床了,走出客房時,和母親(沐芳宜)說了那個人探監的內容。
她一臉沉靜地聽著,隨後說道,他忘了在那天畫展結束時,我曾對他講過幾句話:「若我們不是夫妻,而是朋友的話,看到你辦的畫展與攝影展,我會非常高興!」但因為我們是夫妻,就不能像朋友那樣簡單而輕鬆。曾經撒嬌要他把那幾幅〈門廊下,側影的女人〉送給我,當時他正忙著收拾後續和招呼買畫的人與事,所以沒怎麼理會就跑去忙了。當下見他扭頭就走並沒有不高興,也許是忙到忘了;也許是急忙去處理後續,沒聽見我曾向他撒嬌的話。總之,那幾幅畫他並沒有送我,之後也不再跟他要了。
她啜飲幾口茶後,又說親密時確實不喜歡在上面,但她躺在下面的時候,他不是力竭半途就是半途不舉,再不就是剛碰到門檻就軟了。反倒是側入的時候,這些情況比較少發生,他也能盡力而為。至於長年冷待的事,實際從一九七一年的聖誕節前,就曾清楚、明確地表達過離婚的訴求;可他以親生父母的危害、三個弟妹需要錢生活與繳學費為由,堅決不同意離婚。當下心裡極為不爽,但才剛開始賺錢,沒什麼存款,只能作罷!早在一九六九年祖父母去世前,他們曾把所有的財產都讓你們的二舅和我共同繼承,但因為你們的外公、外婆一直想找出這些財產被藏在哪裡,以便除掉繼承人,好據為己有,所以我和你們的二舅誰也不敢動這龐大的財產。信託基金的錢,你們的外公與外婆雖然不能動,但之後就將負責的律所弄倒並陷入一片火海中,造成多人死亡的意外事件。所以,我們也沒人敢輕易再讓親戚匯錢到信託基金。換言之,我留在苑家的好處,是外公與外婆不敢輕易動歪腦筋,還能讓弟妹們的生活有保障並不是多悲慘的事。在被推下陽台、吃安眠藥被硬上的事發生前,就一直冷待他,不只是因為不懂我,還是因為他多次拒絕分居和離婚的訴求;至於讓他從背後抱著、有時能親密即便是用我最不喜歡的姿勢,都能讓自己不那麼痛苦,心情不會一直處在很糟的狀態。若他沒有力竭半途也沒有半途不舉,再不就是剛碰到門檻就軟的情況,何須我在上面自己來,沒用的男人!
沐盛熙和沐盛清面對母親冷靜卻隱隱流露不爽的語言,只是低頭,面露不意外的神情,十分淡然地聽著。
她把茶一飲而盡,添了新茶道,這些話即便早早說了也不會有甚麼改變,不只會顯出他的無力和脆弱以及痛苦,還會演變成「時常有說等於沒說的情況」——當年在一九七一年就把話說開了,講得那麼清楚明確,卻成了他威脅的理由與把柄、多次清晰明確的提出分居也是有說等於沒說,直接被忽視、被裝耳邊風,甚至我在講A,他一直講C跟E的話,完全回應不到我的訴求,這樣如何能說清楚!就算直接搬走並分居,不用多久他就會黏上來非要住一塊,趕也趕不走。他長年被冷待簡直活該,怨懟不了誰!
沐盛熙聽完,就說這好比跟男友分手,對方一直溫柔地說:「你一定是太累了,我帶你去休息。」、「你應該是最近月事來,才會這樣暴躁,我去煮薑湯給你喝就會好了。」真的有夠廢話!
沐盛清則問母親是否要為了幾幅畫再去見父親?反正他現在在監獄裡出不來也沒辦法黏人了。
這話讓沐芳宜笑了,並開心地說他終於肯給我了,而不是直接燒掉或賣掉就去吧!
沐盛熙喝完茶,就說那個人滿爛的,連送幾幅畫來博美人一笑或討好都不會,真挺沒用的!
沐盛清說要是那個人看到母親說這話的笑臉,不知道會不會早早就把畫送了,現在也省了不少麻煩。
沐芳宜說那幾幅畫不只有五顏六色,還有真正的金銀,雖然好看卻也能當救急用,也許因為這樣他才一直不想更沒有意願送我。
沐盛熙和沐盛清瞬間面露幾分吃驚,趕忙想打給那個人詢問畫作的下落。
沐芳序見到兩個外甥女轉瞬之間的反應,只是無言地搖了搖頭!
*
在監獄的苑澄遠聽到兩個女兒打來,急忙要他去聽,既意外又高興趕緊跑去接電話。
「爸,那些畫現在放在哪裡?」
「那上面的金銀是真正的嗎?」
聽到兩個女兒如此急切地問道,心情一下就變得複雜了!但轉瞬一想,他也曾如此對待已逝的父親(苑澤恆),這或許就是常說的現世報吧!
「母親呢?有在旁邊嗎?」
兩個女兒滿臉無語,把電話交給母親。她接起來的第一句:「現在講完電話,你會不會把那幾幅送我呀?」語氣聽來輕鬆愜意,帶著幾分小女人的撒嬌。
「嗯嗯,講完幾天後就會送你。」
「你這次會賴皮嗎?」
聽她像戀愛中的小女人,說話帶著甜蜜與撒嬌,非常肯定地說:「不會、不會,一定四到五天就會送到。」
她仍舊像個小女人般,撒嬌道:「那你以前怎麼都不在生日的時候送我,連生小孩的時候也沒說要送我,怎麼現在那麼篤定要送呀?」
「反正死了,就算燒掉帶在路上,不但很麻煩更沒價值,乾脆送你吧!」
她微微一笑,立即生氣道:「苑家的臭老二,你乾脆帶著那些畫去陰曹地府賄賂那些陰差或判官和閻王,哀求別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混帳東西,早早去閻王殿報到吧!」一講完就立即掛斷了。
所有人看著她一會像戀愛中的女人,不停撒嬌的樣子,轉瞬就是詛咒;掛斷後還滿臉不爽的樣子,沒人敢笑也不敢問她到底會不會真的送畫。
看著在場所有人小心翼翼的樣子,有幾分生氣道:「管他送不送畫,又雷又豬的大白癡!」
沒一會電話又響了!母親接了起來:「在你的生日和生小孩的時候又沒跟我要,怎麼送你呀!」
她懶得再廢話,大喊一句:「又雷又豬的大白癡!」正要掛斷就聽他急切道:「你聽我說一句,就聽一句真的把畫送你。」她雖然氣憤,還是平靜地問道:「甚麼話?」
「我愛你、我愛你,曾經非常、非常愛你。」
她雖然生氣,但聽到這幾句很像金黃色的哈威那一直跳,一直跳的情話,還是不自覺地掉淚,趕緊抹掉——只是略帶哽咽地問:「你從沒跟我說這些話,這是真心誠意的嗎?」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她抽噎著問道:「你以前為甚麼不對我說這些?在每年的生日還有生小孩的時候。」
「你總想跟我分居和離婚,怎麼能說出口。」
「可你又不懂我,在床笫間又不行,怎麼能不分居呀!」
他聽到這句長嘆一口氣,只聽她說:「你要是少一些算計,純粹當畫家和攝影師會比現在要好很多。」
「那些賺不了錢,連買奶粉和尿布的錢都不夠,不然不會接手父親的公司完全放棄創作藝術品、攝影和繪畫。」
「你不算計、不冷血的時候,雖然有一些白癡、有一些笨吧,但總是令我喜歡的,要是能在這時候多說『我愛你、非常愛你』並在床笫上多加油那就更好了。」
他聽到這句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亦或說哭笑不得?只是長嘆一口氣。
「你真的非常、非常愛我的話,除了那些畫作能不能讓我把婚戒寄去還給你?雖然你很愛我,但我不想留著你買的東西作紀念。」
「你留著吧,可以換一大筆現金也沒必要再還給我。」
「你怎麼那麼討厭,講來講去不是錢就是利益與算計,就不會說點別的嗎?」
「我該掛了,你自己多保重,畫作過幾天就會送到了。」
「哎——你以前畫的〈裸女背影〉和〈窗前看報的裸女〉呢?既然要送,這兩幅的畫中人都是我就不能一併送嗎?」
「好,真的該掛了。」
下一秒就斷訊了!
她邊抽面紙邊低聲生氣道:「卑鄙的臭傢伙!」
*
自那次電話通訊後,不過三天的時間,沐芳宜就受到快遞的包裹,總共十幅裱框的畫和幾疊用老式相機拍的老照片。
除了〈裸女背影〉、〈窗前看報的裸女〉和三幅〈門廊下,側影的女人〉、三幅〈田野間的側影女人〉和兩幅〈樹蔭下的側影女人〉,還有從未公開並且放在卷軸的兩幅〈圓桌前的側影女人〉以及兩幅〈荒漠的側影女人〉、〈荒漠下的側影女人〉。
她看著那些照片回憶在九零年代,他不只開過〈背影〉的畫展,還開過〈倩影〉的攝影展,其中有許多張照片都是當時沒公開的。
「這些畫作和照片可以開一場畫展與攝影展了。」沐芳序走來說道。
「如果時光重來,我們只當朋友不當夫妻,這些東西會更有意義,他也會活得更快樂。」沐芳宜神情複雜地說道。
「趁還沒開庭打官司,用這些畫和相片開一個小型展覽,讓那臭傢伙看看,如何?」
她愣了一下,不知為何忽然感覺是個好主意。但還是問三哥要讓那傢伙看甚麼?
「純畫家和攝影師苑澄遠,不只是公司大老闆也不是姦淫屢犯更不是混蛋丈夫,而是他自己。」
她愣了愣仍沒轉過來,但沐盛熙、沐盛清、李貞明、嚴牧荑、沐雍熙、沐芳若、陸貞穆、三位兄長和楊貞怡都認為這主意不錯!
「這些我來搞定,姊姊只要出現就好。」沐芳若非常有信心地說道。
沐芳宜對於要開畫展和攝影展的事完全沒頭緒,也不知道要怎麼找場地,更不知道許多流程應當如何,依舊很懵。
不過四天的時間,畫作和照片不僅仍在投保期限內,場地、動線規劃、現場布置等等,全都搞定了!
沐芳宜第一個到現場,默默躲在角落看小妹接受媒體採訪。沒一會被策展人邀請入內。
策展人自我介紹是十六家嚴家的敏貞,苑先生在九零年代的畫展和攝影展,她天天去看。可惜當時還是留學生,正在勤工儉學沒有錢買畫,但苑先生很大方直接送了兩幅她很喜歡的〈荒漠夕陽的女人〉和〈荒野奔跑的孩子〉,這令她又驚又喜,但也被家人罵到臭頭!話雖如此,她至今都很高興、很感激能收到這兩份禮物,並且能掛在客廳裡。
隨後有幾分不好意思地笑嘻嘻道,當時還問苑先生怎麼有這麼多靈感,可以在幾年內創作那麼多的作品?他就笑說,因為非常非常愛太太,這些畫和照片都是因她而生,所以非常感激她能出現在他的生命中。當下聽完,既感動又覺得浪漫——能把心愛之人當情感繆思,真的太浪漫而美好了!
沐芳宜微笑聽著,除了感謝嚴敏貞的熱情幫忙外,也謝謝她分享這段回憶。隨即開始準備開門展畫和照片,供民眾參觀。雖然剛開沒什麼人,沒一會就來了很多人,但她卻發現來看展的人,多是十六家的老面孔,頓時明白沐芳若和嚴敏貞叫親友團來看展衝人氣。這些畫作和照片只是展示,並不是要賣的商品更沒有收門票;真正目的也只是透過媒體報導,讓監獄的那個傢伙能夠看到而已,是不是親友團也不重要了!後來,有一些陌生的學生與逛街的人走進來參觀,多了幾分不一樣的人氣。
她悄悄走去小妹身邊,悄聲說:「不叫親友團,只有幾隻貓在現場也沒關係。」沐芳若皺眉並低聲說:「那和場地的主人沒辦法交代呀!他不知道我們沒收門票,場地的費用與水電,我和敏貞可以分攤,既然辦了假裝熱鬧也好。」她冷靜地說:「那主人還管真假不成,場地弄乾淨還了,他不也不知道詳細。」
沐芳若只能說道,這場地好不容易才借來,後天就得關了。場地的主人這三天都會在,總得讓那主人看看咱們真的辦展覽,他知不知道真假和詳細就管了去吧!總之可不能讓那人說,咱們是在做詐吧!
沐芳宜聽了,就不再說甚麼了。
*
在監獄的苑澄遠看到電視的報導,頓時又驚又懵——心裡有悸動的同時,看到「畫家」和「攝影師」,更是落淚並欣喜不已!霎時連飯也不吃了,立即激動地問獄警能不能去打電話?
獄警讓他好好吃飯才能去打電話,典獄長卻走來說,讓苑澄遠拿著午飯到辦公室。他立即照做,一到辦公室典獄長就讓他趕緊吃完,就打一通電話,下不為例!
他趕忙狼吞虎嚥地咀嚼沒三、四口就把飯吞了,不用多久就把午餐吃完了。過了兩分鐘,典獄長把話筒交給他並叮囑不能講太久。
他趕緊撥通前妻的手機,滿心期待地等著,沒多久就接通了。
「哪裡找?」
「愛睡的小胖豬,有空來看我嗎?」
「今天晚點會過去。」
掛斷後,他邊感謝邊交還話筒。
「你應該感謝前小姨子,我還欠她三個救命恩情,但絕對下不為例。」
苑澄遠瞬間恍然,但仍感謝典獄長的開恩大德。
傍晚五點,苑澄遠如願見到了前妻(沐芳宜),滿心期待地問她,怎麼想展畫和照片?
她坐在玻璃的對面說,因為二哥(沐芳序)的提議,這能讓他(苑澄遠)看見畫家和攝影師的自己。當年他和兩個女兒一樣都打電話詢問時,公公(苑澤恆)曾說:「這或許是我的報應,沒能教好孩子的報應。」並說雖然他不曾這樣對爺爺(苑敬之)也不如三個兒子(苑東旭、苑澄遠、苑知謙)如此勢利,但不如老人家會教小孩。以前老太爺(苑敬之)雖然很兇,但不至於讓人心生厭惡,更懂得調和。這裡邊的最高境界,猶如孫家七房的四小姐(孫柔芳)曾說:「十六家的語言工夫,不論是『轉』還是『轉化』最終都會走到『如何相輔相成,如何相轉相化』的地步。」這是老太爺最強的本事,亦是他(苑澤恆)早已參透了,卻無法達到更學不來的本事。如果能會一點點,也許兒子不會如此勢利。
那時就和公公直言,如果苑澄遠一直留在美國會比現在更好。雖然他(苑澄遠)曾有在這裡生活的經歷,但已經沒有十六家的語言工夫,您都做不出太爺爺的本事了,那澄遠更不行。所以,不必太過自責,這一切的錯誤有一半不在您的身上。公公聽我這樣說,才流露出寬慰和釋懷的笑容。
他聽罷,霎那間不知該苦笑還是自嘲,心裡只感覺一陣陣的酸澀!
她頓了頓說,如果我們能維持像你當年說的,婚姻裡的情人關係也許不會走到這一步。在難以離婚的情況裡,我們只在婚姻談精神的純感情,只維持友誼而沒有肉體的關係,後來的事都不會發生了。
他坦然地說,如果只是柏拉圖式的婚姻就不會有這些畫和照片了。而且當時的提議是,我們保持婚姻關係,但能默許她和二舅子(沐芳序)維持婚外同居的情人生活。這是建立在三位舅子還活著,而她需要一個能掩人耳目和強大保障的婚姻,我能讓她做到這樣,但自己只會守著她一人。不是因為大度或性無能,而是因為太愛她卻又無法免除她在婚姻中的種種痛苦,包含作為丈夫的不及格。即使是精神的關係或朋友的關係,也會讓她在婚姻中痛苦不堪;既不能走進她的心裡,也不能在肉體上滿足她,這無異於是很失敗的丈夫!正因為明白這點,才同意她和二舅子的情人關係,至少她會比較開心、比較幸福,這是我這個丈夫給不了的,只能給她家族的屏障去抵擋岳父母的種種惡行。
她聽罷,就說你在分居的時候,創作了六幅畫和幾個擺件雕塑品,這說明你的認定並不成立。從那些未公開的畫和雕塑暗暗標註的年份可以證實這點。接續說,如果只是純感情不涉及肉體的夫妻,我們在很多面上會相處得很好、很輕鬆,不會有那麼多的痛苦、不滿、怨懟和不堪。不過這不表示已經原諒你了。
他聽罷,沒有說曾和二舅子聊過三人行的往事。只是笑了笑說,那時候也沒有開畫展和攝影展的創作多。但我知道也明白。曾經設想過如果我們維持婚姻並讓二舅子搬來一起住的生活,肯定會很有趣!
這話忽然讓她有幾分臉紅心跳的。隨即說,她和二哥肯定不想多一個像弟弟的丈夫!二哥或許會認為並且說:「三人行太擠了。」
苑澄遠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再說下去。隨後說了句:「雖然不能抹除所有,還是謝謝你。」
「最終會面還是會見到,那次是真的再見。」
隨後起身讓他多保重就離開了。
望著那個令他著迷的背影,眼裡閃出懷念和熱戀的神情,隨即是一抹釋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