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不要重啟核四的問題,而是我們要什麼樣的核能政策
能源問題,從來不是單一工程或短期價格的問題,
而是國家戰略層次的選擇。能否擘劃出一個面向未來數十年的完整能源藍圖,
是任何一個想執政的政黨,無可迴避的責任。
民進黨的能源路線,不論你支持或反對,他們都說得很清楚。
但國民黨長期自我標示為「擁核」,
卻始終沒有向社會提出一個完整、可落地的核能政策。
核四之爭,正是這個問題最集中的縮影。
序言:核四之死
核四真正被宣告封存的時間點,
並不是民進黨全面執政之後,而是 2014 年。
那一年,宣布核四封存的總統是馬英九,執政黨是國民黨。
表面上他是回應在野黨的要求,實際上,
這個決定,並非出於反核理念,而是一個極其現實的政治判斷。
核四位於新北市貢寮,
一旦啟用,所有風險、抗議與政治責任,將直接集中在首都圈;
而當時國民黨唯一仍被視為「接班人」的人選,正是新北市長朱立倫。
為了不讓下一位可能的總統候選人,在本命區政治崩盤,核四被選擇封存。
這不是能源政策,而是政治風險切割。
而接下來藍營的縣市首長們,則是用自己的口,宣布了核四已死。
一、從新北到台中:藍營自己證明了核四的政治不可能性
2018 年地方選舉後,國民黨縣市長大勝,一度出現「是否能重新思考核能」的聲音。
但現實很快給了答案。
新北市長侯友宜,明確表態不支持核四。
理由不是能源,而是一句所有地方首長都懂的政治現實——
新北市民不會接受。
隨後,有學者提出一個看似技術、實則政治的試探性建議:
既然新北不行,是否能把核四「遷移」到其他藍營執政縣市,例如台中?
結果,台中市長盧秀燕幾乎立刻回應:
台中市民不會同意。
這一來一往,其實已經替整個核四爭論寫下結論——
「核四已死」!
不是只有新北反對核四,
而是任何一個有選票、有民意的地方政府,
都不願意成為核能風險的承擔者。
二、到這一步,其實就該停止討論「重啟核四」
當一個擁核政黨、不同縣市首長,在不同時間點,
對核四做出完全一致的拒絕選擇時,問題早已不在核四本身。
核四不是被反核運動擊倒的,
而是被整個民主政治結構判了死刑。
但是,每次大選,台灣社會就會不斷重複一個錯誤的提問方式:
「要不要重啟核四?」
三、先拆掉最大的迷思:核四不是電力解方
很多人以為,只要核四啟動,電就會夠用、電價就會下降。
這個想像,在數字面前並不成立。
核四有兩座大型機組, 滿載發電量 270 萬瓩(2.7GW):
- 佔比有限:約僅佔台灣尖峰用電 5% 左右
- 價格影響屬於邊際:對整體電價僅產生邊際影響,無法抵銷燃料與能源價格波動
- 結構錯位:對半導體、AI、資料中心等長期用電成長,幾乎沒有結構性意義
此外,當前國際供應鏈對用電的要求,
已不只是「低碳」,
而是企業能不能把這些電,算成自己的綠電,並對外說得清楚、交代得出來。
在這一點上,核能並不符合企業實際的採購與揭露需求。
因此,核四即使真的運轉,也不可能改變台灣的能源結構。
它只是一個政治符號,而不是一個能源解方。
四、真正該問的問題,是「核能政策」而不是「單一電廠」
我在這裡要提出一個問題,來問問擁核的團體,
如果真心擁核,那麼請說出你們一直迴避、
卻必須回答的那個問題:
「你們的核能政策到底是甚麼?」
如果我們國家要嚴肅討論核能,一定是這樣的討論方式:
- 台灣要不要核電?
- 如果要,核電占比多少:30%?40%?60%?
- 這代表要蓋幾座核電廠?
- 這些電廠要放在哪裡?
- 哪些地方承擔風險?
- 核廢料如何處理?
- 出事時,政治責任由誰承擔?
只要這些問題不敢回答,任何核四爭論都是空轉。
五、把比例攤開,核能在台灣立刻變成「不可能任務」
台灣年用電約三千億度。
若核能要成為「有感」的主力能源,至少需要 30–40% 的占比,意味著:
- 8–12 座以上大型核能機組
- 分散設置於全台
- 運轉 40–60 年
- 長期承擔地方反對、核廢料與事故風險
而台灣的現實是:
連一座新的核電廠要蓋在哪裡,
都沒有任何政黨、任何地方首長敢公開提出。
六、為什麼核四之爭會被不斷放大?
因為它具備兩個「錯誤但好用」的政治功能:
- 把全國結構性能源問題,縮小成「一座核四」的單一工程問題
- 讓支持核能的人,不必回答「還要蓋幾座、蓋哪裡」
於是,全社會卡在一個不用真正做選擇的位置。
結語:該放下的不是核能,而是錯誤的提問方式
如果台灣:
- 無法接受高比例核能
- 無法找到多個核電設址
- 無法建立跨世代的責任與補償機制
那麼,為了一座核四繼續爭吵,只是在浪費時間。
真正該被討論的,不是「要不要重啟核四」,
而是:
我們究竟要不要一個:
需要多座核電廠、
高度風險承擔、
長期責任政治的核能體系?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那麼,結束核四的爭論,
不是逃避,而是誠實。
最後,給擁核派的一句話
如果你真的支持核能,就請不要再把希望寄託在
對供電、對電價都僅具邊際效果的「一座核四」上,
而是誠實回答一個政策問題:
在台灣,你準備在哪些地方蓋十座大型核能機組?
如果這個問題沒有答案,那你主張的就不是核能政策,
而是一個無法落地的空想。
民主政治最不可原諒的,
不是選擇有代價的道路,
而是拒絕承認:有些選項,已經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