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主动向别人介绍自己是自由职业者。并不是因为这个身份本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而是我逐渐意识到,在很多语境里,这四个字会自动触发一整套预设的想象。对方往往并不是在理解你在做什么,而是在迅速判断你“算不算稳定”“是不是暂时的”“以后打算怎么办”。这些问题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却很少真正指向你本人。
在国内,自由职业更像是一种被容忍的过渡状态,而不是一个被认真承认的长期选择。它不像公务员、公司职员那样自带社会解释力,也不像创业者那样拥有某种被神话过的叙事空间。它夹在中间,缺乏一个成熟的社会想象。于是,很多自由职业者都不得不花大量精力去“解释自己”,解释收入来源、解释时间安排、解释未来计划,仿佛不这么做,就随时会被归类为不负责任或不思进取。
家庭往往是最先提出质疑的一方。这种质疑并不一定尖锐,更多时候是以担忧的形式出现:收入是否稳定、是否有保障、以后遇到风险怎么办。这些问题本身并没有错,但它们背后默认的前提是,安全感只能来自某种组织或体系,而不是个人能力的长期积累。当你试图解释自己拥有的技能、经验和判断力时,这些往往显得抽象而缺乏说服力,因为它们无法被一张合同或一个单位名称所替代。
社会层面的判断则更为直接。很多人对于职业的理解,仍然停留在“被雇佣”这一核心逻辑之上。你为谁工作、隶属于哪个平台、是否有明确头衔,这些外在标签远比你实际在做什么更重要。在这样的环境中,个人能力往往需要借助机构背书才能被信任,而一旦脱离这些背书,就必须不断自证。这也是为什么不少自由职业者在介绍自己时,会不自觉地模糊身份边界,用公司名、项目名或顾问头衔来替代个人。
但长期这样做,其实是一种消耗。你会发现,自己逐渐被迫按照外部期待去塑造职业形象,而不是基于真实的工作方式来生活。为了显得“像一份正经工作”,你可能会接受并不合理的合作方式;为了避免被质疑不努力,你会不断压缩自己的时间;为了减少解释成本,你甚至会开始回避谈论自己的真实状态。久而久之,自由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变成了一种隐性的压力。
让我慢慢改变看法的,并不是某个宏大的理念,而是一些具体的人。他们同样没有稳定单位,也没有耀眼的头衔,但对自己的工作却异常清楚。他们清楚自己能提供什么,不能提供什么,清楚合作的边界,也清楚长期信任是如何建立的。他们很少谈“资源”或“关系”,更多谈的是交付、积累和重复出现的客户。例如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在做的事情就是论文代写,他也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虽然时常需要熬夜。话说回来,我想表达的是:和他们接触久了,我才意识到,自由职业并不一定意味着随意,它反而要求一种更严格的自我约束。
这种状态并不浪漫。它意味着你必须为每一次选择负责,也必须承受不确定性带来的波动。但与此同时,它也让你逐渐脱离单一的评价体系。你不再只用职位高低或薪资水平来衡量自己的价值,而是开始关注自己是否在持续成长,是否还能独立完成复杂的工作,是否仍然对所做的事情保持清醒的判断。
在中国这样一个高度竞争、又高度结构化的社会里,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它不属于主流叙事,也很难被简化成成功范式。你既没有“体制内”的确定性,也不一定拥有创业者的光环,只能在夹缝中寻找平衡。但也正是在这种夹缝中,你开始学会不依赖运气,不依赖关系,而是尽量用可验证的能力和长期积累去换取生存空间。
我并不认为自由职业适合所有人,它确实伴随着风险和不安。但对我来说,它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在不彻底躺平的前提下,拒绝无意义的内卷;在承认现实压力的同时,保留对自我判断的尊重。它不是逃离社会,而是在既有结构之外,尝试为自己保留一点行动的余地。
如果一定要为这种选择找一个理由,那可能并不宏大。只是希望,在漫长的时间里,能够靠自己真正掌握的东西活下去,而不是不断等待被某个系统认可。这种状态或许并不体面,但足够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