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殘星尚未完全隱入雲層,木葉村的邊際正被一層薄薄的、如煙霧般的青灰色籠罩。
那是春日裡最冷的時分,空氣中流動著尚未散盡的夜霜,濕冷的寒氣像是無聲的潮汐,一點一滴地滲透進伏見宅邸厚重的木牆。
庭院裡的驚鹿每隔一段時間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極致的寂靜中激起一圈圈聲波,隨即又被黑暗吞噬。
這是一天中最清醒也最孤獨的時刻,萬物正在甦醒的邊緣掙扎,而舊日的夢魘卻還沒來得及完全退去。紗夜就是在這樣的時刻睜開眼的。
她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那股鑽心的冷意讓她因昨日考核而緊繃的神經稍微得到了舒緩。
她推開窗戶,看著遠方山脊線後方隱約透出的一抹微紅,那是晨曦的預告,也是她正式作為「忍者」生活的第一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尚且稚嫩、卻已在昨夜握緊過苦無的手掌,胸口那陣壓抑的悶意仍未散去。她想確認,昨天那個的選擇,到底有沒有讓自己變成那種家族最厭惡的、感情用事的異類。
她需要一個答案。
於是,她穿上外衣,走向了宅邸深處那道熟悉的身影。
僕從領她到半途便悄然退下。
湛真獨自坐在房內,房裡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毛筆在粗糙紙面上書寫的乾澀聲響。紗夜放輕腳步,在他對面的空位坐下時,眼神不自覺地向側邊閃躲。
她原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一場冷峻的審問,或是長久的沈默。可湛真只是停下筆,淡淡地看向她:「妳昨天做了決定,對吧?帶著那個傷者,跑回了木屋。」
紗夜僵硬地抿了點頭,族中的耳目似乎比想像中更快。
「那妳認為,忍者的意義是什麼?」
紗夜一時語塞。她腦中疾速閃過昨晚森林裡的殘影:結羽顫抖的肩膀、律司的怒吼,以及幻術中自己那雙化為筆刃、濺滿墨水的雙手。
那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讓「忍者」這兩個字變得無比沉重且面目模糊。
湛真沒等她回答,自顧自地擺弄著手中的毛筆,「之前,我在任務中選擇救人,是因為那個人看起來還有希望。」
「後來,他活下來了。」湛真頓了一下,毛筆在指間懸停,像是在翻找某個不願觸碰的記憶,「三天後,他犯了一個錯,我們的任務因為他而失敗。那天之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在寫報告的時候,不會害怕犯錯。」
他的視線落在桌上的卷軸,沒有看紗夜。
紗夜的喉嚨發緊,睜大雙眼望著難得露出這般神色的湛真。她跟著他的視線,看見桌上堆疊的卷軸,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都是冷冰冰的病例與傷亡。
「所以……」湛真終於看向她,「忍者的意義,我沒有答案。如果有人告訴妳那一定是對的,那個人可能不是在說真話。」
他隨手將桌上的筆記本闔上,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房內盪開。
湛真忽然伸出手,掌心沉穩地覆在紗夜的肩膀上。他的動作生硬,甚至帶著一點常年握筆而生繭的粗糙。
紗夜的肩膀微微一緊。她知道湛真極少與人有肢體接觸,那刻意放在她肩膀上的重量,像是一道烙印,試圖將她從昨晚的幻覺中拉回現實。
「妳會記得昨天,是因為妳在乎。哪天妳連在乎都沒有了……那才是真的危險。」湛真的指尖頓了頓,像是察覺了她的緊繃,卻沒有收回。
紗夜注意到湛真在看桌上的木葉護額。護額有些使用的痕跡,但看似被他保養得很好,上頭有著細細的縫線。她忽然意識到,那些磨痕,也代表他身為忍者走過風雨的證據。
她將注意力拉回,想起了以前湛真說過的,問道:「這也是呼應伏見三問嗎?」
湛真見狀,嘴角泛起一抹清冷的弧度:「是,也不是。」
紗夜苦惱地皺起眉,他似乎什麼都回答了,卻又什麼都沒給出定論。
「這個答案,妳之後會自己找到的。」湛真將護額重新挪了個位置,淡淡地拂去上頭的灰塵。
紗夜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表情有些苦惱。
湛真望著她疑惑的神情,似乎在思考怎麼讓她明白那層意思。
「答案不是聽來的,是看來的。妳若想學習成為醫療忍者,就要學會看清。看見那些大家不願看見的,也要看見隱藏在血肉深處的東西……那是只有我們能捕捉到的信號。」
紗夜撇開視線,她知道湛真在說魂織眼。
「我昨天有看到。只有一點點……」她像還沒完全脫離當時的感覺,一字一句都沾著某種未散的餘波。
湛真放下筆,目光專注了起來:「看到了什麼?」
「一些記憶的片段。很短……」紗夜皺眉回憶,「但我不知道怎麼進得更深,像隔著一層霧,只要再慢一秒,就會被什麼東西吞掉。」
她想起了家中那面冰冷的銅鏡。
湛真平淡地解釋道:「魂織眼的第一階段叫『識,』像是在窗外窺視一樣,只能看到一些零碎的記憶。想要進入對方的深層記憶,需要的是『靈魂共振。』」
他沈思片刻,視線落在紗夜那雙充滿不安卻又異常堅定的黑眸上。
「妳會害怕嗎?看見那些妳本不該承擔的人生。」
紗夜沈默了三秒,隨後緩慢而堅定地搖搖頭。
湛真輕聲道:「很好。那就跟我走一趟。」
他站起身,外頭的晨曦正好穿透拉門的縫隙,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
湛真帶著紗夜沿著宅邸後的石道,一路走到村子邊緣的一處隱秘河岸。
沿途的木葉村仍在甦醒。石板街上,攤販推著木車緩緩經過,木輪壓過薄青苔的聲音輕得像是一段悶在厚毯裡的鼓點;幾戶人家的灶火剛起,灰白的柴煙在低矮的屋簷間蜿蜒盤旋。
再往前走,房舍逐漸稀疏,草香混著濕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小河就在前方展開。清晨的水聲細碎如低語,天光將流動的水面切成一塊塊細小的銀片。
「閉上眼,聽。」湛真的聲音比風還輕。
紗夜半信半疑地閉上眼,試著清空腦中的雜訊。
「水流有自己的速度。」湛真站在她身側,那股淡淡的墨香在水氣中散開,「不要去對抗它。試著把呼吸跟它同步看看。」
紗夜屏住呼吸,引導體內那股纖細如絲的查克拉從腹部緩緩攀升,沿著經絡流向耳後。隨著查克拉的滲透,原本模糊的流水聲逐漸變得立體,她甚至能捕捉到水流撞擊碎石時那種細微的、不規律的頻率。
那股查克拉像是一條游入大海的溪流,正吃力地尋找著與外界同步的節奏。
當水聲完全貼上呼吸的一瞬,那種窒息的悶意竟消散了不少,她忽然分不清這份平靜是來自於自己,還是來自於身旁那個的身影。
就在這靜默裡,一片枯掉的葉子打著旋漂過。紗夜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手緩緩探入冷冽的河水中,將它撈起。葉脈紋路在指尖清晰可辨,邊緣卻已開始焦黃捲縮。
指尖觸碰到葉面的一瞬,她下意識地往指腹凝聚了一點查克拉,試圖滲透進乾枯的葉脈。
然而,那股查克拉卻像是撞上了一堵風乾的牆,反饋回來的只有一片荒蕪與死寂。
「剛剛說過,想要進入對方的深層記憶,需要的是『靈魂共振。』共振是讓妳的查克拉頻率與對方徹底契合。」湛真看著她手中的枯葉,解釋道,「但是靈魂共振需要對方的『允許,』才能觸碰到深層記憶裡的顏色與情緒。需要……」
他頓了一下,像是怕她誤會,又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彙,「……需要有肢體接觸。皮膚與皮膚的碰觸,是共鳴最快的路徑。」
紗夜看著湛真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底忽然湧起一絲調皮的叛逆。
她垂在水面上的手指輕輕勾動,原本平靜流淌的查克拉在掌心瞬間加速,形成一個微小的漩渦。當她揮手揚起時,那股查克拉精準地附著在每一滴水珠上,讓散亂的水花變得凝聚而有力。
原本輕飄飄的水滴,在查克拉的推動下,竟然像是一串斷掉的珍珠,猛地濺到了湛真身上,浸濕了他的深色族服。
湛真愣住了。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紗夜,她表情處之泰然,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挑釁。
他僵硬的唇角罕見地向上勾起,露出一個真實的笑容:「這可不是我說的肢體接觸。」
紗夜不語,再次催動查克拉,指尖勾起一串銀白的水珠朝他潑去。
這次湛真反應極快,他伸手擋下水幕,隨即反手一揚,大片的水花朝她潑了回去。紗夜驚呼一聲,狼狽地往後閃避,腳步在濕石上踩得啪嗒作響。
兩個人的笑聲在空曠的河岸短暫迴盪,蓋過了遠處的叫賣聲。河面漸漸恢復平靜,波紋一圈圈盪開。
紗夜站定在原處,怔怔地看著湛真。她很少見到湛真這樣笑,那不像平時那種克制的、禮貌性的微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的開懷。
那笑意像河面的反光,耀眼而短暫,讓人捨不得眨眼。
湛真收斂了神情,俯身將那片被紗夜重新放回水裡的枯葉撈起,指尖一抖,抖落殘餘的水珠,遞回到紗夜手裡。
湛真看著紗夜下意識縮回指尖的小動作。他攤開自己的右手,掌心佈滿了因長期握筆與投擲苦無留下的硬繭,在晨光下顯出一種粗礪的死灰色。
「知道為什麼靈魂共振,會需要肢體接觸嗎?」
紗夜抬頭看他,有些遲疑:「因為……距離越近,查克拉可以更好傳遞?」
「那是表象。」湛真的聲音壓得很低,「人身上最誠實的地方不是眼睛,是手。忍者全身的經絡最終都匯聚在手上。我們結印、殺戮、救人,所有的意志都透過這雙手來輸出。當妳握住對方的掌心,也是握住他的命脈。」
他轉動了一下手腕。
「共振的關鍵,是找到能和對方同步的那個瞬間。妳要在那一瞬間,把自己變成對方。」他的語氣恢復了冷靜,甚至帶了點嚴厲,「但這是雙向的。當妳能看見對方時,對方也能看見妳。如果妳守不住自己的意志,有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妳會迷失在別人的痛苦裡,忘了自己是誰。」
紗夜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枯葉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湛真擦乾了手,緩緩打開腰間掛著的一卷古老卷軸。
畫中描繪著一個伏見一族的女人,穿著寬大的族服臥病在床,神情安詳得有些詭異,眼神卻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空洞,彷彿靈魂早就被某種東西吸乾,只剩下一個軀殼在那裡無聲地吶喊。
紗夜看著畫像,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湛真的聲音放得極輕:「記憶是一棟樓,紗夜。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讓妳上樓,有人能進屋、能上樓,最後卻找不到下樓的門。魂織眼開得越深,回來的那條路就變得越窄。」
他觀察著紗夜的眼神。在他眼底掠過幾分不可察覺的情緒。
「那跟山中一族的秘術……一樣嗎?」紗夜想起自己在族內圖書館翻閱過的卷軸。雖然那只是對木葉各大家族能力的簡略概述,但也足夠讓她意識到伏見與他人的不同,「他們也能進入大腦。」
湛真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卷軸,發出細微的乾草磨動聲。
「不一樣。山中一族雖然能窺視記憶,但那是入侵,像撬開門鎖強行闖入。我們要的,是對方主動交出鑰匙。」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河床,「共振,是讓對方覺得妳就是他,從而對妳敞開所有防備。這更危險。」
紗夜沉默片刻。
「靈魂共振不開眼的話,妳只能隔著皮囊『感受』對方的情緒。如果想要看清楚,就必須開啟魂織眼的第二階段——『環。』」
湛真的視線移回紗夜臉上,聲音冷靜得讓人心底發寒,「而妳,之前已經用過了。」
紗夜的身子微微一僵,腦中飛速閃過昨晚在瀧霧身上看到的、那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片段。讓她下意識地咬緊了嘴唇。
「第三階段……」湛真開口,話語卻在半途戛然而止。
紗夜疑惑地看向他。
片刻後,湛真把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生生吞了回去。
湛真的眼神此刻變得極其複雜,那份遲疑讓紗夜心底的疑惑像墨水般暈染開來。
第三階段是什麼?是比共振更深的東西,還是比迷失更慘烈的下場?
見他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紗夜很識趣地沒有追問。她從懷中取出隨身的筆記本,學著晴宗叔叔之前教過的繪製邏輯,在紙上快速勾勒出幾個代表感官與連結的符號。
「……我會記下來的。」她輕聲說,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刮出乾澀的聲音。
湛真將剛才那片濕漉漉的葉子重新夾回她的掌心,冰冷的觸感讓紗夜縮了縮指尖。
「走吧,今天不談家族的事情了。」湛真站起身,遮住了大半晨光。
紗夜跟在後面,忍不住回望那片翻騰著銀光的水面。她感覺到體內殘餘的查克拉依然在微微震盪,頻率仍隱隱與河水的流動保持著同步感。
這種同步讓她覺得腳下的石道變得有些不真實,彷彿只要她願意,她就能隨時化作水流,或者……化作任何一個她觸碰過的人。

他們沿著河岸的小徑往回走。誰都沒有開口,空氣中只有細碎的水聲、草葉摩挲聲,遠處層疊的灰瓦屋頂漸漸染上初陽的橘紅。
紗夜本來以為自己能藉著剛才那場意外的戲水,把心底那些黏稠的陰影沖掉一點,但越是靠近湛真,她越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她突然想起直助那些幼稚卻帶刺的行徑,澪衣的回答讓她仍然抱有滿腹的問題。
她張了張口,卻在發聲的前一刻又縮了回去,最終還是沒能問出口。
湛真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陪著她往前走。兩人像是沒有目的地,信步沿著漸次響起的人聲與香氣走著。
走到一個路口轉角,紗夜的目光被路邊店家的燈籠吸引,腦中冷不防閃過昨天那場幾乎讓小隊滅頂的幻術。
「湛真,那魂織眼可以破解幻術嗎?」
湛真此時正停在一家剛開張的包子攤前,熟練地遞出零錢,接過幾個熱騰騰的包子。他一邊撥開外層的白紙,任由白色蒸氣撲在臉上,一邊隨口應道:「幻術啊……沒辦法,攔不住對方直接改寫妳的五感。」
他把一個包子塞進紗夜手裡,隨口問道:「是監考官施術嗎?」
紗夜盯著手心上冒著熱氣、散發著麵粉香氣的包子,卻沒什麼胃口:「對,是夕日真紅老師。我們整隊……全部都陷進去了。」
湛真想起那名比自己大幾歲、總是神色嚴謹的青年,點了點頭:「聽過他,夕日家的幻術確實厲害,沒當場崩潰……算妳們命大。」
街的另一端,一名穿著伏見紋樣和服的長輩正在攤子前挑揀香料。
見到兩人,他帶著溫厚的笑意走近,隨口寒暄:「少主帶著小小姐出來?很好呀,族長平時逼得太緊了,偶爾也該出來透透氣。」
那笑容不刻意卻極具感染力,紗夜輕輕點頭回禮,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原來在這座壓抑的宅邸之外,族人也能有如此尋常的表情。
與那名長輩別過後,走過下一個街角,湛真忽然問道:「紗夜,妳的指導上忍是誰?」
「仁野瀧霧,醫療班上忍。看起來……挺活潑的吧?」紗夜腦中浮現出昨天那個慢吞吞的綠髮女忍者。
湛真忽然猛地咳了幾聲,像是喉嚨裡平白卡了一根刺。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抹墨綠色的頭髮、總是歪著頭挑眉的側臉,還有她曾蹲在他面前,用手術刀背敲著他的筆記本,每一個問題都問得他啞口無言的場景。
「活潑?」湛真重複了一次這個詞,語氣裡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感,「倒不如說,她有一雙能讀心的眼睛吧。」
他輕嘆了一口氣,那神情像是把一段後勁極強的烈酒強行壓回喉頭,「瀧霧曾經說過,醫療不是單純的救人,有時候妳得先決定誰『不能被救。』那是我學到的第一堂課。」
他話語間透出罕見的遲緩,彷彿每個字都帶著往日的血腥與重量。紗夜聽著,心口泛起一股暖意與不安交織的複雜感。
「她是醫療班的核心,也是我目前在治療部少數信任的人。」湛真停下腳步,轉頭看著紗夜,「跟著她學,妳會被折磨得很累,但妳會學得比誰都快。」
陽光此時徹底越過了厚重的屋簷,金色的光影大片大片地落在兩人腳邊。街頭的喧鬧聲開始沸騰,叫賣聲、犬吠聲與春風交織成一首嘈雜卻生動的曲子。
湛真忽然伸出手指,在紗夜眼前晃了晃,煞有介事地說道:「記得,萬一哪天妳看見我忽然開始跳舞……不要懷疑,那是幻術,快逃。」
紗夜一愣。她無言地望著自家表哥那張一臉正經的臉,語氣平淡地回擊:「……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先檢查你是不是腦袋缺氧壞掉了。」
湛真低聲笑了出來,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腦袋。
後記:
原本我是安排下忍考試結束後會是壬來接,不過這樣會跟湛真的功能重疊。猶豫再三以後,還是選擇了湛真!
這章剛好可以讓能力跟情感一起鋪陳,算是我覺得小溫暖的一章,最厲害的還是山田鐘人的敘事手法吧?努力學習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