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不是一起回來的。
更像是被拆散後,依照某種不屬於他的邏輯,逐項送回。
一開始只是細節。
不是臉,也不是聲音。
而是一些不需要被記住的東西——窗邊的光線、某個午後的溫度、手指曾經貼著杯壁時的觸感。
這些畫面沒有意義,卻異常清楚。
他站在通道裡,視線落在淡藍色的牆面上,卻突然知道自己曾經見過另一種顏色。那不是這個世界的顏色,也不屬於任何過往。
那只是——
曾經存在過。
他的呼吸沒有亂,腳步也沒有停下。
身體對這種異常沒有反應,彷彿記憶的出現,並不被視為需要處理的事件。
接著,重量來了。
不是情緒,而是殘留的關係。
某些名字在意識裡浮現,卻沒有聲音能對應。不是被忘記,而是沒有被允許完整出現。它們只留下輪廓,像被刮掉內容的符號。
他知道,那些不是這個世界要的東西。
於是它們被壓縮、簡化,變成「曾經有過」的事實,而不是可以被回想的內容。
「這樣會持續一段時間。」
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平穩,像是在告知事情變化。
「不用理會,」那人補了一句,「之後就不會這麼清楚了。」
這句話讓他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某種對比過於明顯。
在這個世界裡,
連記憶,都不被視為需要理解的東西。
他繼續往前走。
隨著步伐前進,更多片段浮現。
不是連續的畫面,而是被切割過的生活痕跡。
一次沒說出口的話。
一次來不及完成的動作。
一次被中斷,卻沒有後續的等待。
這些片段沒有帶來情緒波動,卻在他體內留下不協調的感覺。像是某些尚未完成的事情,被硬性標記為「已結束」。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回憶。
而是對照。
新的世界正在確認:
哪些部分可以被留下,
哪些必須被抹除。
而他,是唯一同時站在兩側的人。
通道的盡頭出現一段短暫的停留空間。淡藍色的光在這裡顯得更集中,沒有陰影,沒有逃避的角度。
他的頭痛了一下。
不是疼痛,更像是負載超出預期時的警示。某些畫面開始重疊,兩個世界的感受短暫地交錯。
一邊是流程、結構、完成。
另一邊是——還沒來得及被用完的生活。
他伸手扶住牆面。
石質冰冷,沒有回應。
這個世界不會替任何載入失敗的部分提供緩衝。
「這很正常。」
有人在旁邊說。
「有些醒來的人,會花更久的時間。」
語氣裡沒有同情,只有經驗。
他點了點頭。
不是因為接受,而是因為這裡不需要回應。
就在這時,一個畫面突然變得過於清楚。
不是片段。
而是一個完整的瞬間。
病房裡的聲音、點滴的節奏、那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了」的念頭,再一次被完整地推回意識。
他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這個畫面,不屬於任何流程。
也不該被重新載入。
但它出現了。
「那是什麼?」
他第一次主動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旁邊的人停下了腳步。
對方看了他一眼,視線短暫地在他臉上停留。
「不重要的部分。」那人說。
「會被接走。」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點頭。
不是因為反抗,
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
如果這些被稱為「不重要」的東西,
仍然會被載入。
那麼這個世界,
或許並沒有它自己以為的那麼乾淨。
記憶仍在繼續。
而他開始明白,
真正需要被確認的,
不是他記得多少。
而是——
這個世界,準備好承受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