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黑白大廚》第二季結束,而當中最讓人共鳴的,就是決賽主題「只為自己做的一道料理」。
老實說,這不是一個最能突顯料理技術的主題,但就是在那段不太像比賽的過程裡,卻成了整季最讓人記住的一刻,甚至讓人流下眼淚。
崔康祿主廚沒有講童年故事,也沒有談夢想。他只是很誠實地坦白,自己過去因為燉煮料理被看見,即使不那麼擅長,還是努力去扮演那個角色,花了很多時間,也浪費了一部分人生在假裝。而這一次,他只想為自己做一道料理,安慰自己一次。這個瞬間讓無數人共鳴,並因為那句話太熟悉了。 那不是廚師才會有的狀態,而是很多人一輩子都在過的生活方式:為角色、為期待、為責任努力,卻很少為自己停下來。

當一個人太久沒有為自己停下來
對於這種,因為他人期待而努力的狀態,我們都有經驗。例如在我的醫療工作環境裡,其實很常見。
許多醫師,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路被肯定。成績好、反應快。於是被期待做得更好、更多,至於你喜不喜歡、你累不累、你是否其實很不確定⋯⋯這些問題,既沒有人問,也不太被鼓勵說出口。
所以當崔康祿說,自己連九十秒都沒有花在為自己做料理上,那句話會那麼觸動。 我們聽到的,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那種一直為他人活著、一直在回應需求,卻很久沒有為自己留位置的狀態。
有很多人都是這樣。醫師照顧病人,卻往往把自己的健康放到最後;很多女性在成為媽媽之後,原本的身份慢慢被覆蓋⋯⋯還有更多人和職業,被需要、被依賴、被肯定,卻沒有被真誠地問過一句,你自己過得好不好?
崔康祿主廚其實是幸運的。他有機會站在一個舞台上,被允許把這句話說出來。而更多人,是沒有這個時刻的。他們沒有評審席,也沒有一個安全的場合,可以承認自己其實也累了,其實自己也沒有那麼確定,其實很少為自己做事。
那一刻觀眾流下來的眼淚,不只是因為感動他,而是因為終於有人,把我們自己的狀態說出來了。
我們是怎麼一步步學會回應期待的
而回顧周圍就會發現,這其實不是一個人的性格問題,而是整套社會結構在運作。而且必須說清楚,這套結構本身是有效的,也確實帶來很多成果。
以醫療環境來說,這件事其實從很早就開始了。很多醫生一路走來,接收到的回饋幾乎都是同一種訊號:成績好、表現穩定。你會慢慢學到:只要你撐得住、事情有往前推,你就是「對的」。
至於你喜不喜歡、你是不是其實並不確定,這些感受,既沒有人問,也不被鼓勵說出口。
久而久之,人會被訓練成一種狀態。你很會觀察別人需要什麼、調整自己,給出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但當你習慣用外界的反應來判斷自己做得好不好,內在的座標就會慢慢消失。
崔康祿不是一開始就想成為某種「代表性廚師」,而是在某一次成功後,發現那個角色有效,於是他持續投入、持續把自己往那個形象靠攏。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會有一種矛盾感。一方面,你明明很努力;另一方面,你卻常常覺得自己陷入不喜歡的狀態,一旦停下來,就會被看穿。這種感覺常被叫做「冒牌者症候群」,而那不完全是心理問題,而是一個人長期活在「回應期待」的位置上,自然會產生的結果。
但這種方式長期下來,在心裡留下很微妙的影響。因為你被肯定的,從來不是你這個人,而是你完成角色的能力。
所以當崔康祿在決賽裡,選擇不再延續那個最符合期待的角色時,那個選擇才會顯得那麼有份量。因為在一個習慣獎勵穩定與標籤的世界裡,為自己暫停,本來就不是常態。
誠實的料理,從面對自己開始
這種說法,很容易會冒出一個問題:那是不是代表,我們該勇敢離開原本的位置,回到自己內心?
但我覺得,這場決賽真正重要的地方,並不在於「轉彎」本身,而是在於「誠實面對自己」。
我很喜歡決賽裡的一個細節。安成宰主廚在決賽,沒有評論料理的技術或完成度,而是問了一句很單純的話:你自己,吃了覺得怎麼樣? 那一刻,評價的標準被悄悄移動了。因為這是一道做給自己的料理,沒有人比你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我覺得那就是整個主題裡,最「真誠」的地方。因為你願意承認,自己的感受,也值得被放在桌上。
很多時候,我們偽裝久了,會變得很會完成任務,卻很難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內心是怎麼的?
而我想,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要不要繼續待在一個有所建樹、卻沒那麼熱愛的領域?要不要放手一搏,轉向一條不確定的路?要不要為了某個追求,犧牲另一個同樣重要的東西?這些問題,我也不覺得它們會有一個固定的解答。
但這一季《黑白大廚》最後留給我的啟發是:有一件事可能比最後選了哪一條路更重要,就是你是不是在一個對自己誠實的狀態裡,做出那個選擇。
因為只有在那個狀態下,「另一條路」才不只是逃避,而是你真的為自己留出的一個位置。
也許那一刻之所以讓人這麼感動,正是因為它提醒了一件很基本、卻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在所有角色、責任與期待之前,我們至少可以先試著,為自己停一下。
為自己留一點位置
即使《黑白大廚》第二季有不少風波、爭論,設計上也不是沒有問題,但最後一集,我覺得把整個節目帶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高度。
「為自己而做的料理」,讓我們從精彩的料理競賽,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最後的結果,沒有告訴我們該怎麼選擇。 它只是讓人意識到,原來在所有期待之前,我們其實也可以被允許停一下,問問自己:我現在還好嗎?
也許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有那樣的舞台。
但至少,在看完那一刻之後,我們會知道,感到疲憊是合理的,對自身的不確定不是失敗,而能夠「為自己留一點位置」,本身就已經彌足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