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閱著記錄簿。
確實還有一些案件我完全不記得。
字跡是我的,記錄很完整,報酬已收取。
客戶評價:「迅速且專業。」
我盯著那一行字。
我合上記錄簿。
「至少沒有留下客訴。」
我走到一樓前門,門把轉到底後輕輕往上提,推開了門。
門打開的時候,一股舊紙張混合機油的味道迎面而來,這是閾限區特有的。
氣味沒有變。
我關上門並鎖上,踏入街道前往電車站。
委託地點是一家麵包店,位於下層區角落。
我走進麵包店。
這裡的空氣中混合著烤麵包的香氣、焦糖味,以及一種類似濕狗毛的酸味。
店主兼主廚,一位名叫巴尼的大塊頭,正躲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根桿麵棍,臉色不安地指著後廚的門。
「它……它把自己鎖在裡面了,」巴尼的語氣帶著焦慮。
「巴尼先生,」我說,調整了一下手套,「我們在通訊裡確認過。這只是一桶四十年老麵種。它頂多就是酸度有點高,不太可能把門鎖上。」
「它不是用鎖!」巴尼尖叫道,「它……它把自己擠進了門縫裡!它變硬了!它在抗議!」
我挑起一邊的眉毛。
麵團抗議,這是我這個月聽過第三荒謬的事,前兩件是……算了。
我繞過櫃檯,推了推後廚的門,它紋絲不動。門縫裡塞滿了一種淡黃色的、充滿氣泡的物質,硬得像乾涸的水泥。
我把耳朵貼上門試著聽裡頭的聲音。
裡面沒有咆哮聲,沒有幽靈一般的低語。
「波、波、波……」是一種有節奏的、濕潤的 類似氣泡的聲音。
應該是發酵的聲音,但不是普通的發酵聲…….聽起來居然像是摩斯密碼。
「……長……短……短……長……」我低聲解碼,「它在說……『拒絕』。」
「拒絕什麼?」巴尼從櫃檯後探出頭。
「拒絕自來水,」我站直身體,覺得這件事有點頭痛,也有可能是真的頭在痛。
「你的麵團似乎察覺到了供水系統最近氯含量超標,所以它正在進行非暴力不合作運動。」
巴尼露出了極度困惑的表情。
他張大了嘴,「啊?」
「我認為很可能是不乾淨的乙太滲入了酵母菌,讓它產生了集體意識,但通常這種意識會很模糊,也不會有什麼智商。」
我接著解釋著,「不過你的這一桶……看來是發展出了某種對水質有要求的意識。」
「凡妮莎小姐……它……它說它拒絕!?拒絕什麼!?」巴尼死死抓著那根沾滿麵粉的桿麵棍,彷彿那根木頭能擋住這種微生物的政變。
「我已經……養它很久了……」他低聲抱怨著。
我把耳朵靠回門上,繼續聽著那充滿憤慨的發酵聲。
沒過多久,我重新直起身,轉頭對著巴尼,「它已經開始在引用《勞動基準法》的條款。而且我確定我聽到了『工作環境惡劣』這個詞。」
「勞動基準法?!」巴尼一臉不可置信,「它只是一團麵粉和水!」
他沈默了一下,開口說,「那我該怎麼辦?報警嗎?」
「警察管不了麵粉起義,如果你想讓它停止罷工,我有兩個方案。」我說。
我停頓一下。
「方案一:我用中和劑直接融掉它,但這樣你的麵糰就不能再用了。」我說,「方案二:你給它準備一桶經過三重過濾、水溫攝氏二十四度的水,然後誠懇向它道歉。」
「跟麵團……道歉?」
「它現在的集體意識強度已經足以把這道門堵死了,而且還自己學會了摩斯密碼,巴尼先生。如果你不想失去你的麵團,又不想讓它進化到能夠去競選議員,這是最好的方法。」
「這是一場勞資糾紛。」我補充。
「勞資糾紛?…….但我一直都是給它餵最好的麵粉!還是全麥的!」巴尼不可置信的說。
「主要問題還是水,顯然它對水中的含氯量很有意見。」我一邊快速記著筆記一邊說著。
巴尼的臉漲得通紅。
「我怎麼知道水裡有什麼東西!」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只是照平常那樣給水!」
「它可是40年的老麵種,可能比你奶奶還要挑剔,你得好好考慮一下要不要留它。」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鍊,準備現場調製中和劑。
我突然停住。
我的手已經拿出了另一個東西。
一個小玻璃瓶。
我盯著它。
標籤上是我的字跡:「乙太中和劑」
……什麼時候準備的?
我聽見巴尼在說話,我回過神。
「……凡妮莎小姐?」
我抬起頭,「決定好了嗎?你想要我直接處理它還是去買個過濾裝置?」
他陷入了沉思,低聲計算著,「過濾裝置可能得花上好幾個鋼輪….還得加上凡妮莎小姐的酬勞……」
巴尼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迫在兩種不願意的未來之間選一個。
「過濾裝置……」他喃喃自語,「三重過濾、溫控,還要……道歉。」
「誠懇的。」我補充。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那扇被麵團堵死的門。門縫裡的黃色物質隨著發酵聲輕微起伏。
「……算了,」他終於說,「我去買過濾裝置。」
我點點頭。
我看向那個小玻璃瓶。
標籤清楚,字跡乾淨,還標了濃度與保存期限。瓶身沒有裂痕,封蠟完好,內容物澄清,沒有任何異常沉澱。
我把瓶子舉起對著燈光,旋轉,讓光線穿過液體。
沒有問題。
巴尼已經出發前往商行。
我蹲下身,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噴灑頭,旋開,將那瓶中和劑倒了一小部分進去,再倒入溶劑進行稀釋。
動作沒有卡住。
我把噴頭調成霧狀,對準門縫,
我猶豫了一下。
按下。
液體落在麵團表面時,發出非常輕微的嘶聲,像氣泡破裂。黃色的物質慢慢軟化,邊緣的張力開始鬆動。
巴尼回來時,麵團已經乖乖回到發酵桶裡,平靜地冒泡。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巴尼衝進去,檢查他的麵團。
「它……它好了?」
「暫時好了,」我說,「之後好好餵它過濾好的水和麵粉應該就不會繼續罷工,有出問題再聯絡我。」
巴尼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麵粉袋上。「沒有它的話我的招牌麵包就做不出來了。」
巴尼付了酬勞,表情已經放鬆下來,還給了我兩條法棍和一些麵包。
「謝謝妳,凡妮莎小姐,」他誠懇地說,「真的……謝謝。」
「記得道歉。」我提醒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離開麵包店時,街道一如往常,充斥著下層區的煤煙味。
電車準時進站。
回到事務所時,外面的霧氣已經變濃了。
我把工具包放回架上,走到桌邊。
我把麵包們放在桌角,兩條法棍看起來非常堅硬,適合作為防身武器。
我翻開筆記本,找到今天的頁面。
寫了處理方式、用量,以及一行簡短的備註:
若現場已有中和劑,可直接使用,效果良好。
我闔上筆記本。
我邊吃著麵包邊爬上三樓,走進廚房,想泡個伯爵茶。
理論上,泡伯爵茶是一個純粹的熱力學與化學萃取過程。變數是有限的:水、茶葉、溫度、時間。
我拿出機械秤量了 2.5 克的茶葉。
接著把火打開。
水開始加熱,我盯著藍色的火苗。
水滾的比我預想的還快。
倒入茶葉。
蓋上蓋子。
…….要煮多久來著?火力應該要多大?
如果要完整萃取茶葉的精華,應該要用大火。
我把火力調強。
今天那瓶中和劑上的字體……真的是我的嗎?
我走回二樓。
從工具包拿出那瓶中和劑,上面的字體確實和我非常相似……但有總說不出的感覺。
真的有「另一個我」存在嗎?
我陷入了沉思。
時間在思考中失去了維度。
沒多久,一種聞起來非常乾燥的燒焦味飄到二樓。
我回過神,快速跑回三樓廚房。
這裡瀰漫的不是茶類的香氣,而是一種過度加熱後的苦味,混合著金屬和乾燥植物纖維的味道。
我低頭看了一眼爐子。
已經太晚了。
茶壺底部的釉面受不了溫差。裡面的水幾乎被蒸乾,茶葉貼在壺底,邊緣已經變黑。
我看著那壺茶。
這不是第一次了。
看來還是喝水好了。
我端著水和麵包上到屋頂。
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咬了一口麵包。
我拿起筆記本,隨意翻著。
有幾頁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