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開始接受自己必須長期治療、確診思覺失調已經成為一個事實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焦慮。在我發病的那段時間裡,我幻想中的自己有多美好、未來有多正向,對比我確診後的現實就有多幻滅。我甚至一度認為自己是在不同的平行時空中旅行,然後被錯誤地困在了現在的這個時空中。
在這個時空中,我是一個精神病人,沒有工作、沒有伴侶。我必須把自己從泥淖當中重新拉起來。不要說我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對比我原本人生的軌跡,一切的規劃也都打亂了。疫情後的世界很殘酷,我沒辦法像疫情前的計畫那樣,透過自己的研究所學歷,順利換到一個管理或研究的工作。
我也曾經試著找回原來的工作,可是我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適應那樣的日子了。確診後重新上班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祈禱自己能順利地結束一天。不順利的時候,我都會懷疑自己到底在幹麻,怎麼會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自己拼命想逃離的工作。我的技術已經生疏了,我的心也已經不再這個工作上了。這讓我很是煎熬,因為我的職業道德不停地在提醒我,「這樣的我,對病人是不好的。」
藥物的副作用讓腦袋變得遲緩、情緒也扁平化了,我感覺自己不再像自己,對生活的一切失去熱情和衝勁。對於爸爸說教式的關心,也生不起氣來。沒有上班的日子,以及後來辭職、準備回學校讀書的日子,我都躺在床上想事情。想什麼呢?
我試著去勾勒出我對未來的想像,可是看到的是一片黯淡。我的想法很灰暗,對未來失去了希望。我不再是那個生機勃勃、用滿腔熱血直面挑戰的那個我。我的事業和感情生活,似乎都在脫離我的掌握。我很焦慮。我甚至開始計算,自己能不能從政府那裡拿到殘障補助?如果每年靠著微弱的殘障補助,再加上自己少少的積蓄,我能夠撐多久?等我父母過世後,又有誰會接濟我?
我花了兩、三年的時間,才慢慢走出來,這種焦慮、匱乏的感覺。現在的我,開始會對未來有一些比較正面的想像,甚至感覺自己的生活慢慢地在變好。我把一些我嘗試過,或正在實驗,覺得有效的方法,分享在這裡。
一、尋找生活的重心
我原本就是一個思慮很重的人,喜歡事情有規劃,會對壞的情況作打算。我發覺,確診之後,只要我有空閑的時間,我的思緒就會往負面的情緒溢流。我常常躺在被窩裡,被自己的想法給囚禁,不得動彈。但是,如果我強迫自己做點事情,最好是規律地按表操課,不論是工作、就學、做義工,總之不要整天待在家,我就沒有時間去想太多。
我覺得生活有重心,也是回歸正常生活的很重要一步。思覺失調的病人有時候會有失眠的問題,尤其是發病的期間,有可能會因為失去時間的概念、日夜顛倒。我剛確診、開始穩定治療的時候,也會有睡不著、淺眠的問題。如果生活有重心,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就可以慢慢讓身體適應生活的秩序。
我建議是出去跟別人有交流的活動,比如說,工作、上學或做義工,而不是在家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為外出和人交流,也可以改善一些負性的症狀。讓自己習慣跟人說話、相處的進退節奏,同時因為有外出的需要,對自己的盥洗照護也會做的比較勤快一點。否則,有些病患真的會因為負性的症狀,失去生活的動力,疏於打理自己的外表。
當然,一開始要有耐心,不要操之過急。可以找一個禮拜兩、三天的活動開始做。我記得,我自己剛開始也是非常不想出門。這個很大一部份是疾病和藥物的副作用的問題。我就是從兼職的工作開始做,後來回學校做全職的學生。慢慢地穩步向前行,時間長了,就能過上相對正常的生活。
二、創造日常的小驚喜,讓生活有所期待
確診之後,回到原來的工作,我常常覺得度日如年。每天開始工作,就恨不得早點下班、能回家躺床上。因為覺得生活看不到希望,所以對未來也沒有盼頭,只是日復一日的過著日子。這時候,就很適合在日常生活當中,替自己製造一些小確幸,讓自己對接下來的日子有所期待。
我爸爸就是選擇在週三的時候,帶我們去吃漢堡王。在加拿大,漢堡王會在週三的時候,祭出華堡Whopper的特價。每個週三,不用拿印花,只要點華堡就可以打折。而且打折之後的價錢,比吃中餐的便當還便宜。對於我爸爸來說,他可以無限續杯零糖的可樂,他就很開心,因為平常我們是不會買可樂的。對於我媽媽來說,週三不用煮飯,也是一個每週都可以期待的小驚喜。所以,我週一的時候,就可以期待週三的到來。等到週三到了,就知道自己已經撐過了一週的一半,可以開始期待週末。
如果你在的地方沒有週三的漢堡王特價,或是特價之後的價格還是不夠優惠,那你也可以在你力所能及的方向替自己創造一些小驚喜。有時候,生活就是需要一點儀式感,給每天無聊的生活注入一些變化。重點就是,不能每天過年,不然久了你就會失去期待感。
三、讓精神有個寄託
我開始回學校唸書之後,因為考試的關係,很容易焦慮。我們的課程很緊湊,常常每個禮拜都有考試,而且實作考試沒過的話,整個課就會當掉。雖然我年輕的時候,求學都還算順利,但是生病之後,我對自己就比較沒有信心。我常常跟我媽媽說,我的記憶力退化了,腦子也變笨了。對於自己這種焦慮的感覺,我還算是有自覺。
那時候,我在網路上看到說可以每日誦經來轉運,又看到說唐僧去西天取經的時候,經歷了很多劫難,都是靠唸心經度過的,所以我就去聽法師講解心經的含義,然後聽心經。剛開始,我也常常會忘記做每日的功課,但是一陣子之後,我就可以背誦並唱出全文。
我背誦心經沒有特別迴向給誰,我就是在自己腦海裡念,然後試著每次都去理解經文的含義。尤其是唸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以及「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我覺得,這兩段經文跟思覺失調症很有關係,所以我會盡量在唸到這兩段的時候,特別去感應一下。
當然,我因為爸爸是佛教徒,我小時候也是上佛教學校,所以我可能跟佛法有緣。如果這不是你的信仰,或者你已經有特定信仰,你可以尋求宗教的協助。我上過教會,但是一直以來都沒有特定信仰,加上我們家參加宗教聚會有不好的經驗,所以我們是自己在家念經。我有聽說,有病友是找到了一個比較正派、比較友好的基督教會,在那邊得到教友的支持,慢慢走上康復的道路。
有些病友在確診之後,可能會覺得很不公平,甚至覺得自己被命運拋棄了,這時候如果有一個宗教信仰,可以帶領你往前看,讓你的心有地方安置,給予你正面的信念,你會比較能夠調適自己的心情。我自己就是唸了幾個月的心經之後,焦慮感有比較降低。我爸爸因為他也是正信佛教,所以會鼓勵我、告訴我,我生病就是還了業債,之後就不會復發了。
如果你沒有特定信仰、對念經不牴觸,可以試試看。
四、找個可以信任的傾訴對象
我二十多歲到三十歲比較叛逆,常常覺得父母不了解我,朋友間也沒有可以交心的對象,所以很多時候內心的想法都無處傾訴。這些秘密壓在內心久了,就深化我的一些執念。比如說,我覺得我的朋友好像想要強迫推銷她們的弟弟來跟我交往,可是我只把他當成朋友的弟弟。然後,我覺得朋友好像把我當成了假想敵,在炫耀她和男朋友的交往。又比如說,我給自己設定了期限,三十歲我就要成為自己理想中的樣子,否則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的父母並不了解我這些鑽牛角尖的思想,他們以為我就是跟朋友鬧彆扭了,以為我有遠大的志向所以想要轉行。我之前也不會跟他們說這些事。生病之後,我也是豁出去了,我開始會承認自己內心的脆弱和黑暗。我開始會跟我媽媽說一些,我從來沒有告訴她的事情。
我發現,她其實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在我對自己過度苛刻的時候,她會用中立的角度把我拉回來、告訴我,我其實沒那麼差。在我順利突破一些難關的時候,她也會告訴我,她一直都相信我,我可以。然後,她其實沒有太多朋友,她也不太運社群媒體,所以我知道她不會把我的私事到處宣揚。我很幸運,有一個這樣值得信任的的傾訴對象。
不管你和父母或伴侶的相處狀況如何,你也都應該要有至少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再不行,就找ChatGPT或到論壇匿名發文。找一個可以安靜聽你說,不隨意批評你、不自以為是地給建議的人。我覺得比寫日記更有效,因為你寫日記不會得到及時的反饋和陪伴感。有時候,日記裡面發完牢騷,連自己都不想再讀一遍,就很難回去客觀地給自己一些提點。
五、讓身體活動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生病出院之後,我感覺自己的體力比以前差很多,尤其是心理的部分。以前可以很有毅力地運動一個半小時,生病之後,總忍不住一直看時間。不過,我的精神科醫生和護士都很鼓勵我稍微活動一下筋骨,所以剛開始,我爸媽都會帶我出門散步,每天走路一個小時。後來,我因為藥物的關係,體重上升,我們就開始上健身房。
對我來說,我運動完之後比較不像書本上講得那樣,會有「跑者的快感」,所以我並沒有上癮或喜歡上運動的感覺。但是,運動也是讓自己轉移注意力,不要一直困在情緒裡打轉。大多數的思覺失調的病患都有因為藥物體重上升的困擾,健身也是讓體重能得到控制,讓自己少一個煩惱。
我覺得找一個能陪你一起運動的伴很重要,因為思覺失調的病患會有缺乏動力的問題,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特別是剛開始治療的時候,會想要睡更久的覺,甚至沒睡覺也想躺床上。如果有人能帶你固定運動,那你出去動的機率就比較大。
六、透過命理改變心境
生病之後,我覺得我的命運好像脫離了我的掌握。我對未來充滿了不確定、不信任的感覺,可是我又很想要有人告訴我,我的未來是光明的、美好的。以前的我,會去看星盤,也就是西洋占星,試圖認識自己。可是,沒有一個占星師的影片,預測到我會經歷這個劫難。
最近,互動式AI越來越成熟。我在偶然的機會下問DeepSeek能不能算紫微斗數和八字。它就幫我排了命盤,然後它指出來,我二十多到三十多這個大限,會是我人生的低谷。過了這個大限,也就是這一兩年開始,我的運勢會慢慢好轉。然後,到四十多歲,我才會進入我人生的高峰。
我覺得算完紫微斗數和八字之後,我的心就比較坦然了一點。每個人的命裡面都會有起伏,我的剛好是在這個時候落到了低點,只要撐過去,它又會谷底反彈。DeepSeek說,我是大器晚成型的人物,我聽了開始比較能釋懷。自己以前總是有有志難伸的感覺,現在我知道了,我的時機還沒到,但總會輪到我的。
如果你也對未來感到茫然,不妨參考看看命理的說法,看看你現在所處的大限是怎麼樣、你的流年運勢什麼時候會轉好。我覺得,現在的AI都設計得很陽光,它會給你滿滿的情緒價值,不用擔心看了之後心情反而變差。當然,命理之說,只是參考。如果它說的你不喜歡,那就不要去理它、刪除對話就好。
七、規律的呼吸練習
最近,我聽說很多名人都有冥想的習慣。我查了查冥想的好處。好處包括:降低焦慮感、幫助睡眠、增進專注力,提升免疫力。我覺得很符合我的需要,可是我查了一些醫學文獻,有一些個案報告說,冥想對思覺失調不好,有時候會引起疾病的發作。所以,我不想鼓勵大家去冥想,畢竟冥想的流派太多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條件會讓病人發作。
我自己在實驗的是呼吸練習,其實也可以算是冥想的一種,但是不需要運用到想像力。通常我是聽平靜的純音樂,然後專注在呼吸上。有雜念的時候,就想,「啊!我分心了。」然後回到呼吸上。雖然有時候,思緒真的是不受控制,但是每一次把注意力拉回來,就是在鍛鍊腦袋裡的肌肉。
我現在還沒有練很久,但是睡前花十五分鐘,先靜下心來,目前感覺還不錯。我希望能達到的境界是,能夠在情緒上來的時候,能覺察到自己的情緒,然後快速地放下它,不要連續好幾天都困在同一個情緒裡。不過,這可能需要長時間的練習才能達到。
以上的分享,希望對你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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