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自主不是外遇免責的通行證——評台南地方法院否定配偶權侵害之判決理由

台南地方法院一則民事判決，法官以「保障性自主權」及「反對物化人格」為由，駁回配偶主張侵害配偶權之精神慰撫金請求，引發社會廣泛討論。 在台灣現行法制下，通姦罪已由司法院釋字第791號宣告違憲（2020），外遇行為不再負刑事責任。 於是，民事上是否仍可透過「侵害配偶權」請求損害賠償，成為婚姻忠誠義務最後一個具體可見的法律責任形式。 該判決以「性自主」為理由，進一步否定外遇行為之民事責任，實已對婚姻關係中原有的責任結構產生重大衝擊。 一、關鍵法理跳躍：性自主的功能被錯置 該判決最核心的問題，在於一項明顯的法理跳躍： 從「婚內不得強迫性交」 推論為「婚外性交不得產生任何民事責任」 然而，在憲法與人權法脈絡中，性自主權的核心內涵始終只有一個重點： 任何人，不應在違反其意願的情況下，被迫發生性行為。 此一權利的功能，於婚姻中主要在於否定婚內強制性交的正當性，防止將婚姻關係誤解為必須履行性行為的義務，並以此保障身體完整與人格尊嚴。 其性質屬於「拒絕被迫」的防禦權，而非「免除關係責任」的免責權。 將性自主權延伸為外遇行為不生任何民事責任，已超出該權利原本的保護範圍。 資料來源： 司法院大法官關於人格權、身體自主權之解釋脈絡 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Civil and Political Rights (ICCPR), Article 7 二、性自主不等於婚外行為的正當化 性自主，並不等於可以任意與第三人發生性關係而不承擔任何法律後果。 因為一旦進入婚姻，法律即同時成立另一組性質截然不同的義務關係。 婚姻係基於當事人自由意志締結的法律制度，其中包含忠誠義務、共同生活義務及互負誠信義務。 這些義務並非來自身體支配，而是來自於制度選擇與法律承諾。 因此，性自主所保障的是「身體不被侵犯」，而非「承諾可以不必兌現」。 三、體系解釋下的矛盾問題 若接受「性自主即可排除外遇之民事責任」，將產生難以忽視的體系問題： 第一，婚姻忠誠義務在法律上將被實質掏空； 第二，因婚姻而生的信賴利益，如扶養、繼承與親權，將成為單向承擔的風險； 第三，法律一方面要求配偶對家庭與子女負不可逃避的責任，另一方面卻否認背叛行為具有任何可歸責性。 此種結果，正是法理上所稱的權利義務失衡。 尤須注意的是，婚姻在法律上並非情感宣言，而是一套身分與責任制度。 民法設有婚生推定，父權、扶養義務、繼承權與監護權，皆直接繫於婚姻關係之存在，且多屬法律強制，而非單純自願選擇。 在此情況下，若一方面要求配偶對婚生子女承擔不可迴避的法律責任，另一方面卻主張婚姻中的忠誠義務不具任何法律評價，將難以維持法秩序內部的一致性。 資料來源： 民法親屬編（婚姻、親子、扶養制度） Comparative Family Law on marital fidelity obligations 性自主，意味著一個人可以對性行為說「不要」； 而婚姻，則意味著在選擇作出承諾之後，須對其法律後果負責。 在現行法制尚未經立法明確調整之前，僅以性自主為由，全面否定外遇行為的民事責任，恐怕仍難被視為一項周延而自洽的司法論證。 進一步反觀：制度訊號與結婚率的現實背景 值得進一步反思的是，此類判決並非僅止於個案權利衡量，其所釋放的制度訊號，勢必會與現下台灣婚姻趨勢產生交互影響。 依內政部長期統計資料，台灣結婚率已呈現多年下滑趨勢，初婚年齡持續延後，婚姻逐漸由「制度選項」轉為「高風險決定」。 在此背景下，若法律一方面仍要求配偶承擔因婚姻所生的親子、扶養與身分責任， 另一方面卻持續弱化婚姻中最核心的信賴與忠誠義務之法律評價， 無異於向社會傳遞一項矛盾訊息：婚姻的責任是實質且不可逃避的，但婚姻的承諾卻未必具有相應的法律保障。 對潛在結婚者而言，這不只是價值選擇問題，而是制度風險的評估。 當婚姻中的義務結構呈現單向化，理性行動者自然會重新計算是否有必要進入此一法律關係。 結婚率的下降，固然不能簡化歸因於單一判決， 然而司法實務若長期朝向削弱婚姻承諾之可歸責性發展，勢將加深社會對婚姻制度「責任重、保障輕」的認知，進而影響整體婚姻意願。 資料來源： 內政部戶政司歷年婚姻統計資料 東亞家庭法與人口結構比較研究（Comparative Family Law & Demography） 最後，對於司法的期待： 司法固然有責任保障個人基本權利，但同時亦肩負維繫法秩序整體一致性與制度可預期性的角色。 當一項判決以抽象人權概念削弱既有婚姻義務之法律評價，卻未同步回應由此產生的制度空缺與責任重整， 將使人民難以理解：究竟在現行法秩序中，法律仍是如何看待婚姻這一身分制度？ 我們所期待的司法，並非在個案中單向卸除責任，而是在權利保障與制度承諾之間，提出更周延且可自我支撐的論證。 唯有如此，司法方能在回應時代價值變遷的同時，仍維持法律體系應有的穩定性與人民對制度的信賴。 ---- 最後，謝謝我的夥伴阿享，陪我一條條查證資料，並釐清整體論證脈絡，也讓思路得以慢慢理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