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看著手中冰冷的滑油槍,又看著伊蓮娜那雙流著藍色液體、碎裂的水晶眼。
門外的腳步聲如鼓點般逼近。斯特林爵士那低沉而傲慢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鉛門:「凡斯先生,你保護了帝國的財產,做得很好。現在,請把那個『容器』交給我們,皇家醫學會需要對她進行……重新拆解與讀取。」
「重新拆解」。這四個字像雷鳴般震碎了亞瑟最後一點對體制的幻想。
「不。」亞瑟低聲說道,這不是對門外的回答,而是對他過去三十年理性的否定。
他猛地轉身,一把將伊蓮娜橫抱起來。她比想像中輕得多,體內傳來的微小齒輪磨合聲透過她的肋骨,直接震動著亞瑟的手臂。
「亞瑟……你會被當成叛徒。」伊蓮娜虛弱地耳語,她的呼吸帶著金屬氧化的味道,「如果你帶我走,你將永遠聽不見清晨的鐘聲,只能聽見深淵的低語。」
「那就讓深淵也學會倫敦的禮節。」亞瑟眼神冷冽。他從腰帶上解下三枚過載的蒸汽手榴彈,那是他平時用來爆破損壞活塞的工具,他將它們塞進了差分機殘骸的壓力槽中。
門被炸開的瞬間,亞瑟同時啟動了引信。
「轟!!!」
強大的熱浪席捲了地下室。趁著煙霧與高壓蒸汽遮蔽了衛隊的視線,亞瑟踢開了一塊鬆動的洩壓格柵,那是通往倫敦「下水道網路」的入口。那裡不是普通的排污管,而是這座蒸汽城市最陰暗的動脈——佈滿了廢棄管道、非法改裝的機房,以及那些被社會遺棄的「齒輪暴民」的聚落。
第四章:鐵鏽與異端的庇護所
三天後。東倫敦,「黑齒輪」黑市。
這裡位於地下五十英尺,空氣中終年飄散著燃燒劣質油垢的黑煙。無數條巨大的生鏽鐵鍊橫跨空中,支撐著搖搖欲墜的鋼鐵吊籠,裡面住著逃犯與非法發明家。
亞瑟坐在一台漏油的發電機旁,正用精密的鐘錶起子調整著伊蓮娜的手腕。她的皮膚已經開始局部金屬化,一片片細小的黃銅鱗片從她的毛孔中鑽出。
「慶典還有多久?」伊蓮娜靠在骯髒的牆邊,她的水晶眼被亞瑟用一條厚重的機油抹布重新蒙上。
「四天。」亞瑟聲音沙啞,「倫敦街頭已經掛滿了旗幟,但泰晤士河的水位每天都在不自然地下降,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河底吸水一樣。」
「斯特林的人快找到這裡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那是「鐵銹兄弟會」的領袖,一個半邊臉都被換成活塞零件的男人,「凡斯,你帶來的這女孩是個燙手山芋。她每分鐘都在向外發送那種讓人發瘋的『信號』,我的一半手下現在都在對著牆壁畫觸手。」
亞瑟停下手,看著伊蓮娜。他知道男人說的是真的。伊蓮娜不再只是伊蓮娜,她是一個正在計時的末日鬧鐘。
「我能截斷信號。」亞瑟拿出一張他連夜繪製的草圖,那是他對「第十三號差分機」結構的反向工程,「我需要一台足夠強大的反向頻率產生器。我們要在女王慶典那天,將這座城市的所有蒸汽壓力匯聚到大笨鐘的鐘樓上。」
「你要做什麼?」
「我要把大笨鐘變成一支巨大的音叉。」亞瑟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那是理性的極致產生的瘋狂,「如果伊蓮娜發送的是『降臨』的信號,我就要用整座倫敦的動力,向宇宙發送一聲最強力的『拒絕』。」
伊蓮娜伸出佈滿金屬鱗片的手,握住了亞瑟的手指。
「亞瑟,如果那樣做,我的意識會隨著波頻一起粉碎。」她輕聲說,卻沒有恐懼,「但我寧願散落在倫敦的霧裡,也不願成為祂睜開的第一隻眼。」
亞瑟緊緊握回她的手。
在黑暗的地下城上方,倫敦正忙著慶祝繁榮,完全沒意識到,這座城市的命運正掌握在一個背叛了國家的工程師,和一個正在變成怪物的少女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