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被撕毀的電影票。
結帳時店員不小心撕破了票，所以我原本打算看完電影，就把票根丟掉的。
原本只是心血來潮地想去看一場電影，於是找了播放時間最近的一部，粗略看了一下介紹，看到天野喜孝的名字就決定去看。卻沒想到。
好久沒有看到這麼讓人神思不屬的電影了。
這稱得上是故事嗎？
即使吃了飯、逛了商店，耳機裡的音樂從沒停過，但彷彿沒有從電影中走出來似的，腦子裡一直轉著畫面，如同一直搜尋評論解析，試圖找到和腦中影像搭得上線的描述，到後來，卻像是一直在腦中和網路上的評論文字對話。
也許這樣的電影並不需要解析，也不需要意義，看的人認為看到什麼，它就是什麼。
後面這些都是一水的"在我看來"。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下面這些文字，是留給明天的我看的。
先說最後一幕，那就像是翻覆的諾亞方舟。
在虛空中的，已然翻覆的諾亞方舟。神預告的滅世已然過去很久，神承諾的新生卻其實並未到來。
所以少女才會說根本沒有魚，少年才會對"魚"這個名詞感到疑惑。
捕魚的那些與其說是漁夫，更像是狩獵侵擾城市的怪物的軍人。人們說那是腔棘魚，那就是腔棘魚吧。那些大魚的影子擺尾，幅度卻和獵槍投出的落點無關，那些槍尖劃破夜空、擊碎路燈、穿過窗戶隨著一地的碎玻璃釘在無人居住的公寓裡，落地層層疊疊的繩索卻一點也沒有困住那些大魚。它們就像是海中的投影，投在地上，投在牆上，卻唯獨不真實，魚鰭都特別透明。
但那是什麼時候的投影呢？如果是翻覆前的諾亞方舟，也許是四十晝與四十夜間，游移而過的影子。
凡有鼻息的皆要死去，於是沒有鼻息的大魚，可以繼續將影子落在那裏。
但那裡，那座城市，有草，有水，有天空，有月亮，有晝夜，還有雨，偏偏它又建築在船底，那是船底形成的陸地，所以方舟不可能還在前行，那些影子只是虛空中的記憶。
也許天使之卵其實是最後，以及最開始的那艘...有人稱為太空船...那個像半開或者半闔的眼睛的，那座乘載著所有祈禱的人像的，包含那名少女的巨大機械...也許那才是神的眼睛。
就像整個故事裡的少女的眼睛，就像少年的眼神。
那是沒有生存意義的，末世的眼睛。
人們都說著那顆蛋象徵著什麼，也許就像少年揭露的答案，那顆蛋裡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重點不是那顆蛋裡有什麼，而是它是怎麼來的，少女最終揭示了這個答案，它自少女的吐息而來，少女失去了生息，無數顆蛋自她而生，而她成為了雕像，或者說，重新成為了雕像，和那些祈禱的人們相同。
而那些蛋，乘載的只是少女的想望，少女認為蛋可以孵出鳥，於是在少女"死去"後而生的蛋，每一顆被樹枝高高托起的蛋，裡頭都有一隻鳥雛。但那些鳥雛是不會睜開眼睛的，就如同那些蛋的外觀、如同少年打破的那顆蛋，石頭一般。就如同開頭出現的畫面，有一隻在蛋裡的鳥雛，它的眼緊閉，卻顫動著，彷彿要睜開眼一般。卻從來沒有睜開。
再往前一點，少年打破了少女敷的蛋，所以少女在悲痛大哭後才要去找少年，才在奔跑的路上墜入懸崖，於是在水中看到了成年的自己的倒影。其實應該並不是少女一開始就成年，因為在前面，少女也是照過倒影的，就在城樓、或者鐘塔上，在她遙遙地望著少年的時候，那時候的她，倒影還是小女孩的模樣。
也許是因為蛋被打破了，打破了她的想望，與現況，於是她成為了和少年一樣大的模樣，她在水中漂浮著與長大的自己靠近，在交換一口吐息──像是吻了她，又或許沒有──之後，她撫摸著自己的腹部，一路撫摸而上，直到掐住自己的咽喉，吐出所有氣息後死去。
也許，她看到自己的模樣，明白了那是和少年一樣的模樣，撫摸腹部是否是意識到如今這裡是成熟的、可以孕育生命的地方了？於是掐開自己的喉嚨，透過吐息孕育出了更多顆蛋。
於是我們可能因此知道了蛋是怎麼來的，是從少女來的。我們也知道了"蛋裡有什麼"，就像前面少年詢問的一樣，而我們是因為少年知道了蛋裡有什麼，蛋裡什麼也沒有。
所以少女崩潰了，少年離開了。
而少年打破蛋，也許更簡單，也並不帶著任何太過複雜的情感。
少年在一開始見到少女時，就問過她蛋裡有什麼，並且問了不只一次，甚至對她說"妳還是沒告訴我蛋裡有什麼"。
人們說少女和少年，代表了很多東西，譬如信仰與懷疑，譬如感性與理智，卻為什麼不是等待與找尋呢？少女一直在做的"孵蛋"，其實只是一種等待，少年也一直在找尋，找尋諾亞方舟上放出的、沒有回來的鳥，找尋著答案。而他也許原本是想和少女一同等待答案的，因為少年以為答案在那顆蛋裡，但少女卻帶他看到了鳥的骸骨，少女說"那是她找到的"，並為此欣喜，也因此期待著蛋孵化，她也叫少年等待，在"這裡不會下雨，又很溫暖"的地方，等待著蛋孵化就可以。
於是少年陪著少女等待，在少女的床邊。十字槍甚至椅在少女的床頭，而非少年伸手就搆得著的地方。少女熟睡，少年等著。直到火堆熄滅，不再"溫暖"，直到少女翻身，不再"護著蛋"。那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看著他們時就感受到了，他們一動也不動，只有配樂提醒著我們時間是流逝著的──那時少年在想什麼呢？他一直找尋的、追尋的鳥，早已化成骸骨，那還有什麼是需要追尋的？
鳥早已化成骸骨，那麼那顆蛋呢？那顆蛋裡還有鳥嗎？
於是當少女翻身，在那個少年曾告訴過她"重要的東西最好護在懷裡"，而少女不再將蛋護在懷裡的哪個時候，少年就在熄滅的火堆旁，以裹著繃帶的手，舉起十字槍，在少女的床邊打碎了那顆蛋。
那個當下，我原本以為會聽到響亮的、蛋被打碎的聲音。沒想到畫面悄無聲息。
就如同少女醒後，在她踢到蛋殼，捧起碎掉的蛋殼，而其中空無一物，於是哭出來的那一刻，畫面是先看到少女的哭臉的，我原本當下也以為會聽到少女的哭聲，卻在畫面轉移的一瞬間鬆懈下來，以為會和前面一幕少年打碎蛋時一樣沒有聲音。
然後就在少女悽愴的慟哭下，結實地驚嚇到。那哭聲簡直像看到世間最慘烈的事情一樣。
少年最終還是看著地平線升起的，載滿雕像的巨大機械。還是一樣的眼神。
而城市已被連綿不斷的雨淹沒。
也許這座城市，從來只有闖入的少年這一個活物。
也許是少年的到來，才驚擾了已覆滅在覆滅的諾亞方舟背面的這座城市。因為少年追尋著諾亞方舟放出去的、沒有回來的那隻早已化作骸骨的鳥，才會沿著他"記憶中看過一樣大、甚至更大顆的樹"盤根錯節的地方來到鳥的骸骨所在的、少女一開始睜開眼的地方。所以巨大機械上的少女雕像才會睜開眼，少女和少年的到來，才使得城市中的軍人、或者漁夫醒來，在海底的腔棘魚倒影映過城鎮街道時捕獵，那些都是這座城市覆滅前的景象。而少女睜開眼之前，這棵樹也許就因著這樣的追尋，托著那顆蛋，於是少女才會在樹根中醒來，醒來時抱著那顆蛋，所以少女認為那顆蛋是"她先找到的"，她要孵化它，她知道裡面有鳥，鳥代表夢想，像是遠方的不知名的希望。於是少女將蛋塞在衣服裡，放在腹部，如同孕育著這顆蛋一樣攜帶著蛋，來到無人的城市。少女看起來似乎在撿水瓶，可實際上她撿的水瓶都是如同蛋的形狀或大小，較為圓潤、跟蛋差不多大的、透明的玻璃水瓶，她會將水瓶撿回去洞穴──樹根中，她住著的、先前沉睡的地方。她喜歡跟蛋差不多大小的，可以裝液體的水瓶。當時她在城市裡探索時，撿起一罐果醬，那個果醬罐也是玻璃的、沒有液體的話也是透明，所以她撿走了，另一個綠色的罐子、不是透明的那個，少女就丟在地上。吃果醬是因為果醬裝在透明罐子裡，她要把果醬弄出來，就如同她撿到裝著半滿紅色液體的玻璃水瓶時，把裡面的液體倒掉，去城市裡裝水一樣。
有一個場景，是少年第一次和少女一同回到洞穴中時，當時少年看到滿地滿階梯的水瓶，問少女"妳在這裡很久了"時，少女第一反應是搖頭。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想，少女是在回應少年"自己待在這裡不久"，而非聽不懂少年的意思。
再繼續說回剛才的地方，少年是因為少女帶她到骸骨面前，才看到了追尋中的夢想中的鳥的模樣，使得少年無比震驚──原來自己追尋的夢想，早已死亡──於是跟著少女等待。然而火滅了、不溫暖了，少女睡到翻身、不再護著蛋了，於是少年打破了蛋，發覺什麼都沒有，於是離開了。
但少年還是追尋著什麼，他總需要追尋著什麼，於是少女"死前"孕育出的那些蛋，又化為一顆又一顆，"樹"托著的還未孵化的"鳥"。
看完我還想著，如果這是諾亞方舟的故事，那麼那名少年其實是諾亞？就譬如有人認為少年是基督。
可如果少年是基督，少女、蛋，和其他的東西又是什麼？
少年和少女，如果是基督和天使，那麼地平線上浮的巨大機械，莫非是上帝的眼睛？欲以洪水擦滅世間萬物的，上帝的眼睛。
這麼顛三倒四，也或許沒有那麼複雜，就如同我跟我的理智派化身聊過幾句後，整部片有了更簡易清晰的隱喻──通篇X暗示，咳咳。
仔細想少年跟少女的互動，還有在床邊打碎的蛋...虧我想的是熄滅的火堆旁...
這種畫面想通了，還真的是就回不去了。再想一次少年和少女少數僅有的對話，少女是在少年"打碎蛋"後，倒影才化成成年的女人...也許不應該問"蛋裡有什麼"，而是應該問"蛋對於少年和少女而言，是什麼"。
也許共通點就是，神要凡有鼻息的皆死亡，於是世界只剩祈禱的雕像，如此而已。
欸，找時間我要再看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