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 2021 年創造 177 億美元營收、公司市值一度逼近 2,000 億美元的 Moderna,短短五年像是一艘在風暴裡急轉舵的大船:疫情帶來的順風結束後,它必須證明自己不是「只有 COVID-19 一招」的公司,而是一個能持續產出新藥的 mRNA 平台型企業。
當 COVID 紅利見頂,Moderna 把敘事重心拉回它更早期、也更難的戰場——腫瘤學。多家投行在近年的產業觀察裡反覆強調,mRNA 腫瘤疫苗如果能走通,潛在價值不只是一個癌種,而可能形成一套可複製的免疫治療引擎:兼具「可廣泛聯用」與「個人化」的優勢,長期有機會釋放數百億美元級別的市場空間。
而 2026 年 1 月 20 日,Moderna 交出了一份足以讓市場重新抬頭的數據更新:個人化癌症疫苗 mRNA-4157(intismeran autogene) 聯合默沙東(Merck)的 Keytruda(pembrolizumab),在高風險黑色素瘤患者的五年追蹤中,仍能把復發或死亡風險降低 49%——更少見的是,這個幅度與三年前公布的數據幾乎完全一致,呈現出「療效不衰減」的持久性。市場隨即用股價投票:Moderna 當天單日漲幅一度接近 20%,成為近年最醒目的反彈之一。但在歡呼背後,Moderna 的未來依然懸著:它既要把癌症疫苗推過 FDA 的最終考驗,也要在疫苗政策與監管環境愈來愈不確定的美國,重新校準研發投資的風險報酬。
一、逆轉訊號:49% 的「持久性」為什麼重要?
過去兩年,Moderna 的股價走勢幾乎是一條讓投資人心碎的下坡線:核心收入來源 COVID-19 疫苗需求斷崖式下滑,而多條被寄予厚望的呼吸道疫苗管線又接連受挫,研發投入與商業回報之間出現殘酷落差。
因此,這次 mRNA-4157(intismeran autogene)+ Keytruda(pembrolizumab) 的五年追蹤更新,才會被解讀成「公司轉型終於出現可抓住的支點」。對腫瘤免疫治療而言,很多早期試驗在 1–2 年看起來漂亮,但隨時間拉長,差距可能縮小、甚至消失;相反地,五年仍維持同等風險降低幅度,代表它不只是短期刺激免疫反應,而可能真的建立了長期的免疫「記憶」與「監視」能力。
在高風險黑色素瘤(手術切除後仍有高復發風險)的治療語境裡,臨床上常把「長期無復發」視為逼近功能性治癒的重要里程碑。這也是為什麼有分析師會把這次更新視為:相較 Keytruda(pembrolizumab) 單藥,聯用方案的效果不只存在,而且「維持得住」。
市場興奮也不完全是因為黑色素瘤這一個癌種,而是因為它驗證了一個更關鍵的底層技術:個人化新抗原(neoantigen)疫苗。
這類療法的核心流程是:
- 先對患者腫瘤做定序,找出腫瘤獨有突變(新抗原)。
- 再把「最可能被免疫系統辨識」的一組新抗原,編碼成 mRNA。
- 注射後讓身體細胞短暫表達這些抗原,訓練 T 細胞辨認並追殺殘存腫瘤細胞。
- 與 Keytruda(pembrolizumab) 這類 PD-1 抑制劑聯用,等於一邊「教會」免疫系統目標、一邊解除腫瘤對免疫反應的剎車。
也因此,只要平台成立,它理論上可以擴展到其他癌種。Moderna 與默沙東目前就把合作推進到更大的臨床版圖:在非小細胞肺癌、膀胱癌、腎細胞癌等方向,合計推進約 8 項 Phase 2/3 臨床試驗。投行也開始用更具體的商業框架去估算:即便只看黑色素瘤單一適應症,高峰年銷售也可能達到數十億美元等級;而市場常用的定價參考,是向 Keytruda(pembrolizumab) 的治療成本靠攏,落在約 20 萬美元級距。
當然,這些仍是「在成功前提下」的估算。真正會決定它能否成為臨床實務的一部分,仍要回到最硬的三件事:最終臨床試驗結果、監管核准與真實世界可及性(含支付與製造交付能力)。

二、漫漫轉型路:Moderna 為何走到「必須靠腫瘤翻身」?
Moderna 的困境不難理解:疫情期間的巨額現金流,讓公司規模與野心同步膨脹——員工從約 1,000 人快速擴張到約 5,800 人,並在多地投建產能與基地。當潮水退去,暴露的不只是擴張後的成本結構,更是商業模式的脆弱:收入高度集中在單一產品,而該產品的生命週期又隨疫情消退而快速下降。
更麻煩的是,試圖用多元疫苗管線接棒的努力並不順利。當中最具代表性的挫折,是預防性疫苗領域的關鍵資產 mRNA-1647(CMV vaccine) 在 Phase 3 臨床未達主要終點,迫使公司停止該方向的開發。這類事件對市場的衝擊不只是一條產品線失敗,而是會讓投資人質疑:Moderna 的平台在「疫情以外」的可重複成功率到底有多高?
在成本與現金流壓力下,Moderna 於 2025 年進行了明顯的管線收縮:公司終止了所謂「三條半」研發管線,並把約 60% 的研發預算重新配置,將資源更堅定地轉向腫瘤與罕見疾病。被砍掉的項目包括:
- mRNA-1608(herpes simplex virus, HSV)
- mRNA-1468(varicella-zoster virus, VZV)
- mRNA-3745(glycogen storage disease 相關罕病)
這些動作的訊號很清楚:Moderna 不再追求「管線越多越好」,而是回到「勝率與資本效率」——把資源壓到更可能創造長期價值的領域,尤其是腫瘤平台。

三、外部逆風:當美國疫苗政策變得不可預測
如果說研發挫折是內憂,那外患則來自美國政治與監管環境的急轉彎。近一年多,市場持續關注美國在疫苗政策上的明顯「收緊」與不確定性上升:一些政策走向強調更嚴格的臨床證據門檻(例如更完整的對照試驗、涵蓋更廣人群的有效性證據),這意味著更長研發週期、更高成本與更高失敗風險。
這種變化對 Moderna 的重點計畫之一——COVID-19/流感聯合疫苗 mRNA-1083 形成直接衝擊。即使其 Phase 3 試驗在免疫原性與安全性上表現良好,但由於監管對「有效性證據」的要求與資料結構問題,公司最終仍選擇在與監管機關溝通後主動撤回申請,並調整後續送件策略。對投資人而言,這不只是單一產品延後,而是整個「季節性疫苗接棒」節奏被迫拉長。
同時,疫苗懷疑聲浪也從聯邦層級延伸到州層級。至少有多個州出現限制或禁止 mRNA 疫苗的立法提案,使得企業在美國推進後期疫苗試驗與商業化規劃時,必須把政治與輿論風險納入模型。對一家仍需要疫苗產品現金流來支撐轉型的公司而言,這就是典型的「現金流穩定性」挑戰。
也正是在這個背景下,Moderna 執行長 Stéphane Bancel 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期間談到,公司將不再投資新的美國後期疫苗試驗,理由非常現實:如果政策風向讓市場可預期性下降,投資報酬就難以成立。Moderna 也表示會轉向尋求外部資金,推進例如 Epstein–Barr virus(EBV) 等潛伏病毒疫苗研發。
這類表態,對外界是警訊:美國若持續政策震盪,mRNA 產業的投資重心與人才資本可能加速分散到其他地區。市場上常見的討論不再只提歐盟,也會把英國、日本、韓國等成熟生命科學生態,連同中國等投入力度更大的地區一起放進比較框架——對 Moderna 這種「平台公司」來說,產業地緣與監管穩定性,開始變成和科學同等重要的生存條件。

四、同為 mRNA 先驅,為何 BioNTech 走出另一條路?
疫情期間與 Moderna 齊名的 BioNTech,在疫情後的路線看起來更「多引擎」。差異之一是商業模式:BioNTech 與 Pfizer 合作,使其免於自建龐大銷售體系的全額負擔,能更早把疫情現金流投入腫瘤管線多元化布局,並積極擴張到抗體與 ADC 等不同技術路線。
這種策略差異,使兩家公司在穿越產業週期時出現分化:市場一度看到 BioNTech 的市值高於 Moderna,甚至出現過「接近兩倍」的落差。對投資人而言,這背後代表的不是誰更會講故事,而是誰更早把「單一產品紅利」轉成「多產品、可持續的研發—商業循環」。
五、2026 起手式:Moderna 的「新篇章」到底靠什麼撐起來?
站在 2026 年開端,Moderna 對外勾勒的未來支柱很明確:腫瘤學、個人化 mRNA 藥物、預防性疫苗。其中,癌症疫苗無疑是王冠上的明珠。
關鍵時間點也被市場緊盯:黑色素瘤的 Phase 3 試驗數據預計在 2026 年底揭曉,若結果順利,將為 2027 年可能的上市鋪路。Bancel 也多次強調 mRNA 的長期威力在於個人化醫療:透過比較病患腫瘤與正常細胞 DNA,在約 30 天內設計並製造獨一無二的治療方案——這種「時間尺度」是傳統藥物開發難以想像的。

短期成長方面,Moderna 仍希望靠季節性疫苗產品與地理擴張,讓營收在 2026 年達到最高約 10% 成長的目標;公司也把希望寄託在獨立流感疫苗與 COVID-19/流感聯合疫苗(如 mRNA-1083)等可能的監管進展上。
但現實是:公司必須同時把成本結構壓下來。Moderna 啟動大規模成本削減計畫,目標到 2027 年把年度營運費用削減約 15 億美元,並在 2025 年 7 月裁員約 10%。財務上,透過與 Ares Management 達成的 15 億美元定期貸款,Moderna 強化資金流動性,並把 2028 年營運現金流損益兩平定為明確目標。
此外,Moderna 也把 AI 當成縮短研發週期的加速器。Bancel 提到團隊建構的 GPT 類模型可以在短時間內分析大量資料,為 Phase 3 試驗提供劑量與設計建議,理論上能把開發時間縮短數月。這類工具是否真能轉化成「更快、更省、更高勝率」的研發成果,將直接影響 Moderna 能不能在現金流壓力下撐到腫瘤產品真正商業化的那一天。
結語:Moderna 的突圍,正在替整個 mRNA 產業做壓力測試
從巔峰墜落到深谷的 Moderna,如今抓住了癌症疫苗這根最結實的繩索往上攀:五年療效數據是一個扎實的開始,也讓市場重新相信 mRNA 不只是一場疫情時代的技術奇蹟。
但這場翻身能否成功,最後會被三種力量共同決定:
科學(臨床與平台可複製性)、監管(核准門檻與政策穩定性)、以及商業(支付、可及性與成本結構)。
對 Moderna 來說,這是一家公司的生死轉向;對整個 mRNA 產業而言,則是在檢驗一項顛覆性技術能不能在褪去疫情光環之後,真正融入並改寫現代醫學的主流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