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朋友杰曾經告訴我，他小時候學音樂的故事。
杰小時候沉默寡言，被認為是安靜的小孩。爸媽也不覺得奇怪，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他們，你家小孩不太一樣喔，他們才擔心起來。
那年代很少聽到「發展遲緩」這個詞，大人也不太有早療介入的意識。還好杰的爸媽沒有慌了手腳，決定帶到杰大城市去看醫生。
那是一段顛簸的旅程。從偏鄉到大城市求診不容易，要先坐一趟牛車到最近的公車站，然後等上一天只來兩班的公車，才能坐到火車站換車，抵達到霓虹燈閃爍的城市。
到了城市裡的大醫院，又得等上好幾個小時，才能見到醫生。幸虧醫生很溫柔，也很仔細，他做了必要的檢查之後，告訴提心吊膽的父母：
「小杰很乖喔，他看起來應該不是發展遲緩，也不是自閉症。爸媽不用太過緊張。很可能是環境刺激較少而已。」
「那該怎麼辦？」媽媽還是好擔心。
「如果是環境刺激太少，增加刺激就好。爸媽可以讓他多和同齡的孩子玩；如果在家，可以買積木或樂高給他玩的。還有，剛剛我和小杰互動發現，他對聲音很敏感喔。爸媽有空可以多念故事給他聽。對了，學音樂也會很有幫助。」
爸媽聽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小杰的狀況比想像中好。憂的是，想讓小杰接觸音樂，可是小村莊哪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學音樂？
幾經打聽，十公里外的小鎮，有位退休的音樂老師在家教鋼琴，因為只是閒賦在家打發時間，所以學費不算貴。只是前往老師住處不容易，仍然必須搭一段牛車，才能到最近的公車站換車。
父母的願力何其大，一來一往至少要耗上半天。但那怕前方的路再難，他們也要努力向前行。
為了孩子，再大的磨難，也要咬緊牙關，想辦法甘之如飴。
公車站沒有屋頂，夏天常常下大雨，他們常得躲在菜市場買來的花色大雨傘下，祈禱今天的公車會準時。
但你知道，小村莊的公車，遲到或是不開，是家常便飯的事。
如果是媽媽帶他去上課的話，回程他們會去鎮上的糕餅店買東西吃。如果是爸爸陪同的話，他會帶小杰去公園溜滑梯。
有些人小時候學音樂很苦，因為家長期望很深，換來的常常是「你怎麼都做不到」的嘆氣。
還好小杰並沒有像走向那樣的路。牛車換公車當然不容易，但爸媽好溫柔。
他們不盼望小杰練出什麼鋼琴神技，更不曾把一般父母小時把自己未完成的夢想，強加在小孩身上。
他們只是希望，小杰可以好好的：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沒有太快也沒有太慢，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而如果音樂可以成為好的媒介，再多的苦，他們也願意承受。
長大後的小杰，終究沒有成為耀眼國際的音樂家。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走上音樂這條路。
只是有時候，當人生顯得晦暗、前方一時找不到出口，他會走向家中的鋼琴，掀開琴蓋，彈起那些童年學過的曲子。
音符響起的瞬間，他會想起夏日的大雨，想起和父母一起撐在頭頂的花傘，還有傘後面，總會出現的那道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