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世界是白的。
不是光。
是空。
Bonnie 的意識像被水泡過,緩慢、遲鈍。
消毒水的味道刺進鼻腔,她花了好幾秒,
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喉嚨乾得發疼。
她微微動了一下手指。
下一秒,猛地撐起身。
「——Emi 呢?」
聲音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沙啞、破碎,像被河水灌過。
她抓住正要替她量血壓的護理師手腕,
力道不重,卻急得發顫。
「跟我一起被送來的那個人。」
「短髮,身上有燒傷。」
「她人呢?」
護理師愣了一下,視線閃避。
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薄。
「……沒有。」
「現場,沒有找到其他幸存者。」
世界安靜了。
不是轟然倒塌。
而是——
所有聲音被抽走。
Bonnie 的手慢慢鬆開。
她沒有哭,也沒有再問。
只是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白得刺眼。
三天後,她出院。
雨下得很細,卻連續不斷。
她站在河岸邊,外套被雨水浸得發沉。
河水混濁,翻湧,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看著水面。一遍,又一遍。
腦中卻反覆浮現那個瞬間——
風聲、失重、緊貼的體溫。
還有那句低到幾乎聽不見的——
「抓緊。」
她以為自己會再見到她。
哪怕是在醫院走廊的轉角。
但沒有。
從那天起,Bonnie 變了。
她接下每一個任務。不挑、不拒絕。
行動精準,判斷冷靜。
她不再多看目標一眼,不留下任何情緒痕跡。
像一台完美運作的機器。
她偷走無數珍寶——
鑽石、名畫、資料庫裡的機密檔案。
卻偷不回一個人。
夜深之後,Bonnie 才真正醒著。
房間很暗,只有窗外霓虹燈的殘光,
一下一下掃過牆面。
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呼吸卻亂了節奏。
身體比她誠實。
她翻身時,肩胛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那不是傷。是記憶。
那一夜,火焰貼得太近。
Emi 的體溫隔著濕透的衣料,壓在她胸前。
太清楚了。
她記得她的重量。
記得她抱著自己時,手臂微微顫抖,卻沒有放開。
Bonnie 閉上眼。
呼吸不自覺地慢下來,像是在配合另一個人的節奏。
太熟悉了。
那種被完全護住的感覺,讓人想把自己交出去。
她的指尖在床單上收緊,喉嚨滾動了一下。
不是渴望。是殘留。
是那個人貼近時,連空氣都變得危險的距離。
Bonnie 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乾淨,卻怎麼都不像她。
「……白癡。」
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她不允許自己哭。
也不允許自己沉溺。可身體偏偏記得——
記得那個人低頭時的影子。
記得她貼近耳邊時,呼吸擦過皮膚的溫度。
那些記憶沒有聲音,
卻在夜裡,一次一次,把她喚醒。
Bonnie 最終坐起身。
她沒有開燈。
只是走到窗前,把那盞小燈點亮。
光很小,卻穩定。像某個人一樣。
她站在光裡,呼吸慢慢歸位,
把所有不該失控的部分,重新收回身體深處。
然後,低聲開口——「我沒有忘。」
夜裡,她很少睡。
窗邊永遠留著一盞燈。
不亮,卻清楚。
她會站在窗前,看著那點光映在玻璃上,
像一顆孤單的星。
有時,她會低聲開口。
聲音很輕,幾乎只是氣息。
「Emi。」
「如果妳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
「記得找光。」
燈沒有回應。
夜色依舊深沉。
但她沒有關掉那盞燈。
一次也沒有。
因為她不相信,那樣的人——
會就這樣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