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外商銀行追求 150 分的人生,習慣用績效與產出定義自我。直到那張寫著癌症的診斷書,將我從數字中強行抽離。這一刻,我的 KPI 瞬間從營收數字變成了檢驗單上的白血球指標。這不是一段抗癌記錄,而是我在生命斷裂處,試圖用畫筆重新接合心理韌性的實驗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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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有這樣的情境---等待揭曉,心中滿懷期待。
有時是心中有期待,但是結果好壞不會影響你切身關係的情形。像是金馬獎頒獎,你希望你喜歡的演員得獎,等待結果前是刺激的,結果揭曉,也許符合期待也許不是,但不太會影響你接下要過的日子,要是結果不符期待可能你會在社群網站上發表一下意見尋求同溫層的支持,但飯照吃,睡覺時間到還是會去睡覺。又或許是等一個面試結果通知,這可跟你接下來的生活有高度相關,你收集資料準備履歷,為了面試認真打扮--要顯得專業,不想看來輕浮又不想太老成,自己練習了幾次自問自答,尤其是自我介紹、求職動機,反覆練習了很多次--要表現強烈的求職意願但又得不卑不亢,得為後頭有機會談薪水時留點加成空間,這麼精心計劃去了面談,等一個面試結果通知,心中是充滿期待的,迎來的結果若是錄取則準備過不一樣的生活,若是沒錄取,可能要落莫、挫折個幾天,但飯照吃,睡覺時間到還是會去睡覺,重新整理後再好好出發往下一個目標邁進。
人生大部份的等待揭曉時刻,是充滿期待的,結果好壞也大部份是可以接受、處理的。
癌症,從來不是被期待的,結果揭曉時,也無法平靜地--飯照吃,睡覺時間到就去睡覺。
我可以清楚的記得那個場景,黃醫師握著我的手跟我說「切片檢查的結果是惡性的,我們都是成熟的大人了,冷靜地面對,這是 curable (可治癒的) 的。」其實在去見醫生之前,我沒有任何心裡準備要聽到這樣的告知,縱使是前一天護士打電話給我提醒我隔天要去看報告可以約家人一起,我也因為忙著回手上的email 簡單的跟她說,「不用的,我自己去去就可以,老公也要上班啊」。彷彿她的關心跟提醒是多餘的,而我心中也因為這通電話打亂了我寫到一半的email , 覺得有點懊惱我要多花時間重新順一次內文的語氣跟邏輯才能再繼續寫下去。
回到醫生握著我的手的當下。他講的那句話,我聽到的關鍵字是 「惡性的」,雖然他有說「curable (可治癒) 的」但我覺得那是在安慰我,我只聽到「惡性的」。我安靜了30秒,然後問「現在怎麼辦?下一步該如何?」接下來醫生講了很多,他很努力地解釋了環境荷爾蒙和動情激素對乳癌的影響,好像他還講了接下來要約家人來一起談治療計劃,但我只覺得他像在很遠的地方講話,我在一個泡泡裡,而這個泡泡把我自己包起來了,環境荷爾蒙和動情激素和穿著白袍認真講解的他,都在泡泡的外面。
這不是我期待的。我原本只是想速速來看檢查報告,然後速速回辦公室,回去後我預留了30分鐘的會前準備,然後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我的時間總是這樣精算好了,我連請病假都沒請,只跟老闆說我晚點到辦公室,因為我只預計1個小時來回醫生跟辦公室之間。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忙碌於幾個大醫院間,做更多精密的檢查,看了好幾個醫生,然後我收集了全部的檢查報告跟檢查影片的光碟,帶到我預計治療的和信醫院。醫生很仔細的看了所有的報告跟影片,還發公文到原切片的醫院申請切片檢體再看一次,也幫我安排了他們院內的超音波再檢查一次。再回去看報告時溫柔的女醫師蔡醫生說,癌細胞擴散到內乳淋巴,這比擴散到腋下淋巴還嚴重,因為這樣的擴散以及考量腫瘤的大小,乳癌三期。
這也不是我期待的,因為一個月前的黃醫生幫我檢查出惡性時,他說沒有擴散只有二期。
世界在我面崩裂了。
這次沒有泡泡,蔡醫生還在我面前,但我被往後推到一個旁邊有巨大聲響的黑洞裡,那裡地表在移動,高山在粉碎,到處都是黑灰的粉塵,蔡醫生愈來愈遠。確診三期的當下,我週遭眼睛所見都開始分裂,變成細小的碎片,本該有的顏色都開始褪去,我看到的都是灰濛濛的一片。是淚水吧? 因為眼球被淚水淹沒了,所以我一下子看不清楚了,東西才會變成細小的碎片飛來飛去,而且都被淚水染成黑黑白白霧霧的。但我覺得冷,喔,我是在診間裡,醫生說三期,還說了「轉移」這個關鍵字。
走出診間回到車上,爸爸打電話來。爸爸叫了我的名字,我無法回應只能放聲大哭。從那天被黃醫生告知惡性到今天見了蔡醫生,我奔走在幾個醫院間沒時間掉眼淚,但爸爸打來的電話讓我終於崩潰了。坐在車上我放聲大哭,電話那頭的爸爸什麼也說不出,正在開車的老公什麼也不說,我就是大哭,哭到聲廝力竭,哭到撒啞,好像我很用力就可以把癌細胞從身體裡哭出來,從眼淚從嘴巴從滴下的冷汗裡。在我放縱地大哭後,老公問「先帶你去吃個東西填個肚子好不好?」車子滑進地下停車場我已經收拾好情緒,弟弟打來問「剛才爸被嚇到了,情況…很嚴重嗎?」這時候的我,本能地開始扮演大姊的角色,細細的轉述醫生對病情的判斷,之後的治療計劃等等,還要弟弟轉告爸爸不要擔心我。食物送到我面前,但我完全沒有食慾。
你有沒有想像過一個畫面是一直在轉輪上跑不停的倉鼠,轉輪突然被停下來,倉鼠突然手足無措只能坐著思考,然後呢? 我就跟倉鼠一樣,人生一路走來不斷地為自己設立目標,追逐完一個目標後再繼續設立另一個目標。目標還可以同時存在很多個,而且都要有進度都要有時間表。學生時代目標是考試成績,然後是成績要到某一個水準才能拿獎學金,出社會後是要求自己的工作質與量,升官加薪轉職,大部份都有按照我的計畫進行,出國唸書是為了將來的職涯更順暢,所以也是計劃好的,妙的是兩次懷胎都是完全前置胎盤 (醫生說這種機率很低),所以連孩子的出生日期都是預定好的。確診乳癌三期那天我突然驚醒,人生不是照表操課的,我好像並無法控制跟安排每件事。
家裡有一個抽屜,裡面有一個資料夾,打開來看裡面每一張文件上都有我的名字。上面有學位證明、房地契、戶口名薄、孩子的出生證明、銀行帳戶的資料、護照、所得稅報稅資料、薪資單、結婚證書…,那都是我存在在這世界上的證明文件。現在多了一張癌症診斷證明,當拿到這張證明時,我不太看到我的名字,我看到一組號碼 (病歷號碼),一個疾病名稱 (ICD-10 C50 乳癌),一個條碼 (我在醫院的身份)。這張診斷證明壓過所有過去能代表我的其他證件,我的過去頓時崩裂散成黑白,我瞬間變成了一組號碼、一個條碼,醫院裡所有跟我有關的治療,將來都會連結到這個號碼跟這組條碼,那才是現在的我,從診斷書上「確診乳癌」四個字開始活起,這張證明書像貼在公佈欄上的榜單一樣,或說通緝要犯公告,驚人地引人注目,光芒已蓋過公佈欄上原有的其他文件。
我想起一個多月前那天,第一次去看切片檢查那天,只允許自己花1個小時來回醫院跟辦公室的我,想來有點悲哀,我連好好坐下來聽醫生講話的時間都沒有留給自己。
有過相同經驗的人可能也有類似的感受。從護士手上接過來了診斷證明,你可以感受它是一張紙但卻很不真實,你走路都會晃,因為原本來計劃好好的世界現在在搖動,你想辦法撐著不要被這些情況解離,或其實你用力想要醒過來,可能這只是一場夢而已。
這。都。是。正。常。的。
人在碰到重大的人生打擊,或疾病、或挫折、或重大事故,一時難以面對而出現這樣對自我存在的懷疑都是正常的。癌症不請自來,打亂了所有生活中現在、未來的計劃,但就算是一切都照著計劃一直走下去就一定好嗎? 癌症也許是個警鐘,在你忙亂的生活中突然按下暫停鍵,像是倉鼠的轉輪倏地卡住了,老天爺要你停下來想一想,到底為什麼而跑?
我的這幅油畫作品「榜單」值得你細細觀看,它記錄了拿到罹癌診斷證明書當下無法言喻的生命斷裂感,我把這感受轉化為一個可視的經驗場域,使我的創傷得以被看見、被理解,也能成為療癒的起點。
用幾分鐘不被打擾的時間與它對話,讓感受自然從你心中流露。
這是我的第一篇記錄,也是我 50 號油畫布上的第一道傷口。如果您也曾在追求 150 分的人生中感到窒息,歡迎追蹤我的沙龍,我們一起在斷裂處找回力量
#心理韌性、#藝術治療、#職場菁英、#直視斷裂、#當KPI從績效變成白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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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單 (診斷證明)
尺寸:50號 (100cm*100cm) 媒材:水墨、棉紙、木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