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希望是好東西,也許是最好的。)《刺激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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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的第一天,沒有任何儀式。
沒有誰宣布「案子正式開始」,也沒有誰特別提醒這是一個不能出錯的地方。
現場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已經被決定好命運的空間,等著人來承擔後果。
這是一處中型聚會所,位在某個重劃區邊緣,外觀看起來不張揚,但地段安靜,進出的人卻不普通。
這裡的業主,是地方大建商高層之一,平常不常露面,卻習慣讓人知道他就是建商的決策人。
也正因為這樣,白經理在第一次帶昭岳來現場時,只說了一句話:
「這個案子不能搞砸。」
語氣不重,但裡面沒有餘地。
那天白經理在現場待不到一小時。
她把平板交給昭岳,快速巡了一圈,確認幾個重點,便接了電話走到角落。
「我得先走。」她回來時語氣平穩,「另一個案子比較急。」
昭岳沒有問是哪一個案子。
他知道那只是表面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
這個業主,白經理其實不太想正面應付。
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溝通的分際問題。
這位業主習慣跨線,甚至是指使。
不只是提出需求,而是直接介入細節;
不只是關心進度,而是要求即時回應;
不只是詢問可能性,而是把「想要」當成「必須做到」。
白經理在前期已經給過幾次「軟釘子」。
不是拒絕,而是拖延;
不是否定,而是模糊;
她很清楚,正面衝突只會讓事情變難看。
但被擋下來的情緒,總是需要出口。
而現場,就是最容易被倒情緒的地方。
白經理離開後,現場的空氣很快就變了。
昭岳還在整理施工順序,水電師傅阿德卻先走過來,小聲說:
「這個業主,不太好搞。」
「怎麼說?」昭岳問。
阿德看了一眼門口,確定沒人,才低聲回:
「他剛剛問我,為什麼牆壁還沒拆完。
我說照流程今天是拉線,他就說:
『流程是你們訂的,不是我。』」
昭岳沒有馬上回話。
這句話他太熟了。
不是針對事,而是在彰顯業主的權力。
沒多久,業主真的出現了。
他沒有穿西裝,只是一件熨得很平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像隨時準備參與工程。
一進門,視線就掃過整個空間,最後停在昭岳身上。
「今天你們公司派你來?」他問。
「目前是我協助處理。」昭岳回答得很保守。
「白小姐呢?」
「她今天有其他案子,這邊由我對接。」
業主點點頭,臉上沒有表情。
接下來的半小時,他開始一連串看似合理、實際上卻處處為難的要求。
「這個轉角,能不能再往內修一點?」
「那個燈的位置,我昨天回家想了一下,覺得不太對。」
「你們這樣拉線,以後維修不方便吧?」
「為什麼不能今天一起做完?」
每一句都不大聲,但每一句都在測試底線。
阿德的臉色慢慢繃起來。
其他工班開始放慢動作,假裝專心,其實都在聽。
這種時候,只要一句話沒接好,整個現場就會失控。
昭岳站在中間,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壓力——
不是技術上的,而是人與人之間說話拿捏的重量。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走到牆邊,蹲下來,看了一眼施工面。
「這轉角,如果現在改位置,水管要重拉,時間會往後延。」
他站起來,看向業主,語氣平穩。
「不是不能改,而是整個工期要往後延長。」
業主盯著他,像是在衡量。
「那如果我不想延呢?」
昭岳沒有退。
「那就只能照原設計。」
他停了一秒,補一句:
「不然後面出問題,會更花時間。」
現場安靜下來。
阿德低頭整理工具,假裝沒在聽,但其實全身都繃著。
業主最後只是點點頭。
「好,那先這樣。」
他轉身離開時,沒有再說什麼。
直到門關上,阿德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你剛剛那樣講,很危險耶。」
他低聲說,「以前有人因此被換掉。」
昭岳只是點點頭。
「我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這案子的重要性。
他只是知道——
如果今天不把界線畫清楚,之後每天都會更難。
接下來的幾天,白經理果然很少出現。
訊息回得慢,電話多半轉語音。
偶爾來現場,也只是快速確認幾個重點就走。
而業主,開始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現場。
今天嫌進度慢,明天嫌粉塵多;
今天說顏色不對,明天說感覺不對。
他沒有真的發火,但那種不斷挑剔的狀態,足以把任何一個工班磨到失控。
昭岳變成那個每天站在最前面的人。
不是因為職稱,而是因為他願意接受現場的壓力。
他開始替工班擋話、替業主翻譯現實。
把「為什麼不能」轉成「要怎麼做才行」,
把「我不管」拆成具體施工的工法。
晚上回家時,他常常一句話都不想說。
腰比在工廠時更痛,但心裡卻沒有那種被淘汰的空。
有一天晚上,雅雯看著他收拾圖面,輕聲問:
「這個案子,很累嗎?」
昭岳停了一下。
「累。」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
「但不是被丟包又無所適從的那種累。」
案子進入第三週時,業主第一次主動找他談。
「白小姐最近很忙?」對方語氣平淡。
「最近公司人手不夠,剛好有個政府機構的案子在忙。」昭岳回答。
業主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那種。
「她以前不會這樣。」
昭岳沒有接話。
「不過你還可以。」業主看著他,「至少不會一直跟我說不行。」
那不是稱讚,更像是一種承認。
昭岳知道,這句話很輕描淡寫,卻很關鍵。
因為在這個位置上,被看見「掌控得住」,比被喜歡更重要。
那天回到車上,他坐了很久。
想起工廠那間小辦公室、那張高背辦公椅、那些模板式的理由。
原來不是每一次被留下,都是因為你夠好;
也不是每一次被放棄,都是你不行。
有時候,危機就是轉機。
沒站在風口浪尖上,就沒有被肯定的機會。
他不知道這艘船會把他載到哪裡。
但至少此刻,他沒有再被推下海裡。
夜色慢慢落下,城市亮起燈。
昭岳發動車子,開離工地。
他知道這個案子還沒結束,也知道後面還會更難。
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正在某個重要的位置上,扛著一個責任。
不是為了等待被救,
而是因為,有人需要他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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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聚會所,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現場是被盯著的,是被要求回應的,是每一個細節都可能被放大檢視的空間;但入夜之後,所有未完成的地方都沉默下來,只剩下尚未收拾乾淨的工具、裸露的牆面,和那些還沒被定義為「完成」或「失敗」的工程痕跡。
昭岳那天沒有立刻離開
工班走後,他又獨自繞了一圈。
不是因為有人交代,也不是為了表現。只是他知道,這個案子一旦出問題,第一個被記住名字的人,不會是白小姐,也不會是設計圖上的公司名稱,而是每天站在現場的人。
他站在主入口的位置,看著那片尚未鋪設完成的地坪。
這裡未來會擺放長桌,會有聚會,會有人在這裡談事情、喝酒、決定下一筆投資。現在卻只是一塊灰白色的水泥面,帶著尚未散去的濕氣。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空間,現在和他一樣。
還沒完成。
還不能出錯。
也不能退回
那不是壓力最小的狀態,卻是一種開始脫離混亂的感覺。
他拿出手機,把今天記下的事項又看了一遍。
有些地方,其實可以不用那麼急;
有些地方,反而必須提前處理。
以前在工廠,他只是照流程走;
在這裡,他開始替未來多想一步。
這一步,不是為了表現能力,
而是因為他已經站在那個「不能只顧自己」的位置上。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沒有再被往回拉。
不是被救上岸,
而是終於離開了那片最危險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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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業主來得比平常早。
沒有寒暄,也沒有多餘的鋪陳,一進門就直接問:「昨天你們有沒有巡完整棟?」
昭岳點頭:「有,問題點我已經列出來,今天會先處理三個最關鍵的。」
業主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說話。
「白小姐沒來?」
「她下午會過來。」
「嗯。」業主應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那個「沒有追問」,讓昭岳心裡輕輕一沉,又慢慢放鬆下來。
接下來的討論不算愉快,但也沒有失控。
業主提出要求,昭岳回應現實;
對方試探底線,他就把界線畫得清楚一點。
有些話他不再繞,
有些地方他也不再替公司擋得太滿。
不是逞強,而是他知道,如果今天什麼都答應,這個案子只會慢慢沉下去。
中午時,業主離開前,只留下一句話:
「有問題直接跟我說,不要每次都等白小姐。」
那句話不是信任的宣言,
卻是一種實際的授權。
昭岳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應。
直到對方走遠,他才發現,自己剛剛一直是挺直背站著的。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一次如果站不住,後面沒有任何人能替他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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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施工比預期順利。
工班開始主動詢問他的意見,而不是只等指令;
遇到需要調整的地方,也會先停下來等他確認。
阿德在休息時坐到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這個案子,現在有你在,我們比較敢做。」
昭岳聽了,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手套脫下來,看了一眼自己滿是灰塵的手。
這雙手沒有變得比較輕鬆,
但它們不再只是被命令移動的工具。
傍晚收工前,他再一次站在入口。
光線已經不像早上那樣刺眼,反而柔和地落在牆面上,
把那些未完成的地方照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離岸,不是離開風浪。
而是你終於能判斷,哪一個浪必須迎上去,哪一個可以繞開。
他沒有被保證未來,
也沒有被承諾穩定。
但至少現在,他沒有再被推回最初那片深水。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沒有開音樂。
車窗外的城市依舊忙碌,燈光一盞一盞亮起,像是提醒人不要停下來。
他卻沒有以前那種被追著跑的感覺。
不是因為事情解決了,
而是因為方向出現了。
他知道,這艘船還在航行,
而他,已經不再站在最容易翻覆的位置。
這不是上岸。
只是還在離岸。
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