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奈眼中,自然是名詞,所有的物種自創世以來恆定不變,有如一幅靜止的畫作。對布豐而言,自然是動詞,是不斷變化的漩渦。林奈認為分類就是知識:若不將生命整理為整齊的類別,那要如何了解萬物?布豐則認為分類是過度簡化,雖然實務上有用,卻可能埋下根本的誤解。

面對世間複雜的萬物,人類該如何理解?在許多情況下,給予一個名稱是關鍵的第一步,這樣的過程似乎能夠帶來一種定錨的效果,讓被討論的事物得以變得更具體,進而促使人們能夠更容易理解,並且思考名稱背後的意義。但就如同小說《悉達多》裡說的,語意同時也是一座迷宮,進而限制著我們的想像,尤其是在一些特定的領域,這樣的方式更可能讓人誤以為語言所能夠表達的極限,就等同於本質,事實上卻完全不是這樣。
回到兩百多年前 「學名」剛要誕生的年代
《萬物的名字:博物學之父布豐與林奈的頂尖對決,一場影響日後三百年生物學發展的競賽》中兩位主角「林奈」與「布豐」的對決,很大一部分也是關於用文字定義這件事,而自然正是他們爭論的對象。其中林奈的二名法分類原則,曾經是我求學時期自然教科書的內容,他企圖創造一種能夠命名、分類自然界各種事物的方法,並且一度因此受到科學家們爭相吹捧、信奉;布豐所想的則是另一個故事,他深知自然的複雜多變,甚至前衛地創建了許多近現代學說的基礎,卻在死後成為人們唾棄的對象,只因為這些想法無法被當時的人類所理解。從兩人的發跡生平、彼此針鋒相對,到他們對於後續科學家的影響,《萬物的名字》帶領讀者看見的,是一座生物巴別塔被建成與衰亡的過程。因為林奈與他的分類法,科學家們得以對世間萬物建置了一套共通的語言,在這樣的基礎上,人們對自然的探索也有了立足點。但它同時也象徵著人類的傲慢,企圖將大自然限縮在我們貧乏的想像分類裡,甚至相信世間萬物的種類數量從遠古至今都不曾改變過。
從萬物命名的思辨 理解語言其實是雙面刃
表面上談的是生物被命名的過程,卻也更深層地探討了西方基督教世界曾經理解世界的方式,它的影響還能夠延伸的後續出現的種族主義;這樣的過程不只是兩位科學家間的「頂尖對決」,更是白人優越與多元尊重間,長達數個世紀的對抗。當故事延續到21世紀的現代,那些讓林奈分類法徹底崩潰的生物接連被發現,不只揭示了這場對決的結果,牠們超越人類理解的存在,更成為這本以人物傳記為主體的作品當中,最有趣的彩蛋。
站在尊重多元文化已成為主流的現代,許多讀者大概會在閱讀的過程中,對大名鼎鼎的林奈感到厭煩,並且惋惜於布豐後續的遭遇;但換個角度想,在那個科技還沒有那麼發達、資訊的傳遞依舊困難,就連生命的逝去也更容易的時代,人們或許也確實更容易去相信自己能夠理解的概念,而不是讓自己墜入另一片混沌當中。與此同時,既然能夠感覺到自己與書中那時代的差異,那多少也代表在經過幾世紀之後,人類總算還是有點進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