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凌晨三點十七分,林默的監控腳本捕捉到了第一個異常數據包。
他原本沒打算熬夜。週日晚上,他按照陳伯的建議,完成每日的記憶重複儀式後,在十一點左右就躺下了。但睡眠很淺,斷斷續續,總是在即將陷入深眠時被某種無名的焦慮拉回表面。第三次醒來時,他放棄了入睡的嘗試,起身打開筆電,檢查腳本的運行狀態。
腳本運行得很安靜,過去七十二小時裡,它忠實地記錄了林默工作帳戶的所有活動:登入登出時間、訪問檔案路徑、系統響應延遲、甚至包括滑鼠移動軌跡的抽樣數據。這些日誌被加密後自動上傳到外部雲端,每隔六小時更換一次加密金鑰。
但凌晨三點零七分的那條記錄不一樣。
那是一條異常登入記錄——來自一個林默從未見過的IP位址,格式也與公司內部網段不同。更奇怪的是,這次登入只持續了零點三秒,訪問的目標不是任何工作檔案,而是林默個人資料中的「行為分析標籤」數據欄位。
訪問結束後,系統日誌中完全沒有留下痕跡。如果不是林默的腳本在內核層級進行監控,根本不可能發現這次短暫到近乎瞬時的接觸。
林默盯著那條記錄,睡意全無。他調出詳細數據包分析:
- 來源IP:192.168.77.44(非公司網段,疑似虛擬內部地址)
- 協議:自定義加密協議(非標準HTTP/HTTPS)
- 傳輸量:上行2.1KB,下行0.3KB
- 時間戳:03:07:12.334 - 03:07:12.567
- 目標欄位:user_profile.behavior_tags
行為分析標籤。林默知道公司的人力資源系統確實有這類數據,用於評估員工的「協作傾向」、「創新指數」、「穩定性評分」等。但他從未親自查看過自己的標籤數據,更別說這些數據會在三更半夜被外部系統訪問。
除非,訪問者不是公司系統。
他想起上週五小雨在平面圖上的標註:「契約局系統與社區內所有企業數據有介面對接」。當時他以為那只是行政數據的共享——住址更新、付款狀態之類的。但如果是更深層的整合呢?
如果契約局的系統能夠直接訪問公司的人力資源數據,用於評估住戶的「存在感流失風險因素」?
林默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快速寫了一個新的腳本,這次的目標不是監控自己的帳戶,而是探測公司網路中所有異常的外部連接請求。他將腳本設定為高隱蔽模式,運行週期隨機化,輸出的日誌經過三重加密後分片存儲在不同位置。
做完這些,天已經濛濛亮。窗外的階梯城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灰藍色調中,只有最高處的天空居民區還亮著稀稀落落的燈光,像懸掛在夜幕上的幾顆疏星。
林默沒有再睡。他沖了個冷水澡,穿上襯衫,仔細打好領帶——這是他從家鄉帶來的習慣,母親說過,無論境遇如何,儀容整潔是對自己的尊重。鏡子裡,他的臉比一個月前瘦了些,眼睛下的陰影更深了,但眼神中有種新的銳利。
出門前,他站在門口,對著空房間清晰地說:「我是林默。今天我要找出系統的證據。無論發現什麼,我都會記錄下來。」
***
公司辦公室在早晨七點的寂靜中顯得異常陌生。林默通常是八點半後才到,這個時間點整層樓只有清潔機械人在地面上無聲滑行,和夜班保全在監控台前打盹的身影。
他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沒有開主燈,只打開桌面的小檯燈。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辦公室裡劃出一個明亮的方塊,將他的臉籠罩在冷白色的光暈中。
新腳本已經開始運行。控制台上,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動——這是經過過濾後的網路封包摘要,只顯示異常或外部連接。大多數是正常的商業數據交換:供應商系統的訂單同步、雲端服務的心跳檢測、遠端辦公員工的VPN登入。
但八點零四分,第二個異常出現了。
這次的來源IP與凌晨那個相同:192.168.77.44。但目標不是林默的帳戶,而是辦公室另一側小陳的工作站。訪問持續了零點五秒,同樣是自定義加密協議,同樣是訪問行為分析標籤數據。
林默立刻查看小陳的座位。空著,他通常八點四十五分左右才會到。那麼這次訪問是針對小陳的個人資料,而非即時活動。
他記下時間和目標,繼續監控。
接下來的兩小時裡,相同的IP位址以不規則間隔出現了七次,每次目標都是不同的員工工作站,每次訪問都只針對行為分析數據,持續時間從零點三秒到零點八秒不等。訪問模式顯示出明顯的系統性:像是在進行某種定期掃描,收集特定類型的數據。
九點半,同事們陸續到來,辦公室裡響起鍵盤聲、交談聲、咖啡機的蒸汽聲。林默關掉監控介面,切換到正常的工作畫面——一份待處理的資料庫優化方案。
但他的心思不在這裡。
午休時間,他沒有去餐廳,而是帶著筆電來到消防樓梯間。這裡相對安靜,而且最重要的是,樓梯間沒有公司的網路接入點——他使用手機的個人熱點連接,確保監控數據不經過公司網路。
他調出上午收集的所有異常訪問記錄,開始分析模式。
第一個發現:所有被訪問的員工,包括他自己和小陳,都住在階梯城七號社區或相鄰社區。他快速查證了其中三個人的住址——公司通訊錄上雖然沒有詳細地址,但有郵遞區號,而那個郵遞區號正好覆蓋契約局的服務區域。
第二個發現:訪問頻率與時間有關。凌晨的訪問最少,上午九點到十一點最密集,下午又逐漸減少。這可能與員工的「活躍時段」有關——系統在人們最可能產生「行為數據」的時間進行收集。
第三個發現,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在每次訪問後約十五分鐘,林默的腳本偵測到微量的反向數據流出。流量極小,每次只有幾十個位元組,加密方式更複雜,目的地是一個完全不同的IP區段:10.255.200.x。
這個IP格式林默認得——那是高安全性內部網段的常見配置,通常用於核心系統或管理層專用網路。
他嘗試追蹤這些反向數據流,但公司的防火牆設置了嚴格限制,普通員工帳戶無法訪問那個網段的路由資訊。不過,透過分析數據包的時間戳和大小,林默發現了一個規律:每次反向數據流的傳輸量,與之前收集的行為數據量有近似正相關。
收集的數據越多,反向傳輸的也越多。
像是某種交換。
林默靠在冰冷的樓梯扶手上,試圖整理思緒。如果他的推測正確,那麼契約局的系統正在定期從公司收集員工的行為數據,用於評估存在感相關的指標。而作為交換,系統會返回某些東西——可能是計算後的「存在感評分」,也可能是其他類型的數據。
但為什麼要交換?契約局可以直接計算這些數據,不需要公司的參與。
除非,公司也在使用這些數據。
李經理的話突然在腦海中響起:「公司最近在評估人員效率,系統會自動追蹤每個人的工作產出、會議貢獻、協作頻率。你的數據在下滑。」
那個「系統」,會不會就是與契約局對接的系統?
如果公司利用契約局的數據來評估員工,而契約局利用公司的數據來計算存在感流失率,那麼這就形成了一個閉環:一個人的工作表現會影響他的存在感評分,而存在感評分下降又會導致工作表現進一步惡化——因為記憶被修剪、專注力下降、被同事無視。
完美的負向循環。自我實現的預言。
林默感到一陣噁心。他想起上週會議上那些避開他的目光,想起李經理對他「狀態不對」的評價,想起那些消失的工作文件和記憶空白。這一切都不只是「系統故障」或「個人問題」,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機制,一個將人逐步消耗直至透明的系統。
他需要更多證據。不只是網路流量的間接證據,而是直接的數據內容。
但這意味著要冒更大的風險——嘗試解密密文,或者直接入侵那個內部網段。
樓梯間的門被推開,蘇珊走了進來。她看到林默,愣了一下。
「你在這裡吃飯?」她問,手裡拿著一個便利商店的飯糰。
「找個安靜的地方想點事情。」林默說,合上筆電。
蘇珊點點頭,在離他幾級台階的地方坐下。她拆開飯糰包裝,小口吃著,目光看向樓梯間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最近還好嗎?」蘇珊突然問,沒有看他。
林默警覺起來。「為什麼這麼問?」
「只是感覺。」她轉過頭,眼神裡有種林默讀不懂的情緒,「李經理對你比較苛刻,同事們也不太和你互動。如果你需要幫忙……我可以試著說點什麼。」
「為什麼要幫我?」林默直接問。在這個系統中,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可能別有目的。
蘇珊苦笑了一下。「因為我見過類似的情況。去年,坐你那個位置的人,叫阿哲。他也是突然之間,大家開始忽視他,他的工作總出問題,數據總丟失。三個月後,他離職了。離職前一天,他在茶水間對我說:『蘇珊,小心點,系統會吃人。』當時我以為他壓力太大胡言亂語。」
她停頓,咬了一口飯糰。
「但上個月,我在社區超市看到他。他推著清潔車,整個人……很模糊。我跟他打招呼,他好像沒看見我。不,不是沒看見,是他已經透明到快要看不見了。」
林默的心跳加速。「阿哲以前住哪裡?」
「七號社區,應該跟你同一棟。」蘇珊壓低聲音,「這件事我沒跟別人說過。但你的情況讓我想起他。如果你知道什麼……小心點。」
「你知道公司系統和契約局有數據交換嗎?」林默冒險問道。
蘇珊的表情凝固了。她放下飯糰,仔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這個?」
「我發現了一些異常數據流。」
「不要追查。」她的聲音變得急促,「阿哲就是因為追查這個,才會……總之,裝作不知道,做好你的工作,盡量多和人互動,讓數據看起來正常。這是唯一的辦法。」
「你試過?」
蘇珊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她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我該回去了。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過。」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林默,系統很聰明,但它需要數據才能運作。如果你不給它數據,它就拿你沒辦法。但如果你開始調查它,你就成了它的數據來源。」
門關上了。
林默坐在樓梯間裡,蘇珊的話在腦中迴響。她顯然知道些什麼,但恐懼讓她選擇沉默。而她的建議——「不給它數據」——聽起來合理,但在一個到處是監視鏡頭、所有網路活動都被記錄的環境中,可能嗎?
除非,找到系統的盲點。
他想起了小雨的平面圖,想起了那些標註的「相對安全」角落。那些地方不只是物理監視的死角,可能也是數據監控的盲區。
還有陳伯所在的消防通道——那裡幾乎沒有電子設備,只有最基礎的照明和警報系統。如果要在系統外進行交流或記錄,那裡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首先,他需要確認自己的推測。
***
下午的工作時間,林默做了一個實驗。
他刻意增加了與同事的互動:主動詢問小陳一個技術問題,幫蘇珊修復了一個檔案權限錯誤,甚至在茶水間參與了關於週末天氣的簡單閒聊。每次互動時,他都暗中計時,並在手機上做簡要記錄。
同時,他的監控腳本持續運行。
實驗結果在下午四點左右顯現。當林默完成第五次「刻意互動」後約十分鐘,他的腳本偵測到了一次來自契約局系統的訪問。這次訪問與之前不同——不是掃描行為標籤,而是上傳了一小段數據:大約300位元組,加密方式與之前的反向數據流相同。
林默立刻檢查自己的存在感數據面板。餘額沒有明顯變化,但在「近期活動記錄」中,多了一條備註:「檢測到積極社交互動,自然恢復速率臨時提升5%」。
臨時提升。也就是說,系統確實即時監控他的互動行為,並據此調整存在感計算參數。
但更關鍵的是那300位元組的上傳數據。裡面是什麼?
林默嘗試分析密文,但加密強度極高,短時間內無法破解。不過,透過分析數據包的結構,他發現了一個線索:密文的前16個位元組是一個固定標頭,與之前從公司系統流向契約局系統的數據包標頭相同。
也就是說,契約局上傳到他這裡的數據,與從公司收集的數據,可能是同一種格式、同一套系統的一部分。
這個發現讓他想到一個可能性:如果公司系統和契約局系統在交換數據,那麼這些數據可能在某個地方匯總、處理。而處理的結果——比如計算後的存在感評分、行為分析報告——可能又會返回給公司,用於人力資源評估。
如果他能找到那個匯總點……
下班前,林默做了一個危險的決定。他寫了一個新的腳本,這次不是被動監控,而是主動探測。腳本會偽裝成正常的系統健康檢查請求,嘗試連接公司網路中所有可能的數據交換介面,記錄響應時間和返回的錯誤訊息。
從這些響應中,他可以推測哪些介面是真實存在的,哪些是偽裝的,哪些可能包含他需要的數據。
腳本在下午五點四十二分開始運行。辦公室裡的人已經陸續離開,林默假裝加班,實際上在監控腳本的輸出。
最初的十分鐘很平靜。腳本掃描了上百個常見的介面端口,大多數返回「連接拒絕」或「服務不存在」。這是正常的,公司的防火牆會封鎖未授權的訪問嘗試。
但五點五十二分,腳本掃描到一個特殊的端口:TCP 8447。這個端口通常不用於標準的網路服務,但在某些企業系統中用於自定義的數據交換協議。
當腳本嘗試連接8447端口時,沒有立即收到拒絕響應。相反,連接建立了,但沒有任何數據交換——像是對方在等待某種認證或指令。
林默的心跳加速。他讓腳本發送一個標準的HTTP請求試探,這次收到了回應:一個簡短的錯誤訊息,但訊息中包含了伺服器標頭。
標頭顯示:「CQ-DataHub/3.2.1」。
CQ。Contract Quotient?契約商數?還是某種縮寫?
他快速搜索公司內部的技術文檔,沒有任何關於「CQ-DataHub」的記錄。但從命名規則來看,這很可能是一個數據匯集中心,專門處理契約相關的數據。
林默記錄下這個發現,然後讓腳本嘗試其他探測方式。但就在這時,他的工作電腦突然卡頓了——不是普通的變慢,而是整個系統幾乎凍結,滑鼠指針移動時有嚴重的延遲。
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的探測觸發了某種防禦機制。系統可能檢測到了異常的端口掃描行為,正在進行反向追蹤或系統診斷。
他強制關閉腳本,清除所有臨時檔案和日誌,然後正常關機。整個過程花了不到三十秒,但他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電腦關閉後,辦公室陷入寂靜。窗外的階梯城開始亮起夜晚的燈光,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在玻璃上劃出無數斜線。
林默坐在黑暗中,等待心跳平復。他冒了險,但也得到了關鍵資訊:CQ-DataHub,一個公司系統中從未公開的服務,可能正是契約局數據交換的核心節點。
如果他能找到訪問這個節點的方法,或許就能看到數據的全貌——不只是他自己的,而是所有住客的數據流向。
但這需要更精心的準備。他需要研究那個自定義協議,需要找到認證方式,需要在系統不察覺的情況下進行訪問。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進行這些操作,一個系統監控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了小雨說的「舊書巷咖啡館」。那在社區外,契約局的監控範圍之外。如果他能把數據帶到那裡分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契約局系統發來的例行通知:「明日(週二)上午十點至十二點,社區公共區域將進行系統維護,部分監控設備可能暫時離線。給您帶來不便,敬請諒解。」
系統維護。監控設備離線。
林默盯著這條訊息,一個計劃開始在腦中成形。如果監控設備會離線,那麼在那些時間、那些地點,系統的數據收集能力會暫時削弱。這可能是他進行某些敏感操作的窗口。
但這也可能是陷阱——系統故意放出維護通知,引誘有反抗意圖的人行動,然後一網打盡。
風險與機會並存。
林默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電梯下行的過程中,他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減少,突然想起了陳伯的話:「系統不喜歡被觀察。它習慣於觀察別人,而不是被觀察。」
他現在正在觀察系統。而系統可能已經察覺到了。
回到4712單位,林默沒有開燈。他站在窗前,看著雨夜中的階梯城。城市的燈光在雨霧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分不清哪些是窗戶,哪些是廣告牌,哪些是道路照明。
在這個巨大的垂直結構中,數據像血液一樣在隱形的管道中流動:從底層的工作站流向中間的數據中心,再流向頂端的某個地方。而流動的內容,是人們的存在感碎片、行為模式碎片、記憶碎片。
這些碎片被收集、分析、重組,然後轉化為另一種形式的價值——為頂層的人們提供更清晰的存在、更完整的記憶、更豐富的體驗。
而提供碎片的人,則一點點透明,一點點消失。
林默打開筆電,在加密日誌中寫下今天的發現:
「10月30日。確認契約局系統與公司數據交換。發現CQ-DataHub服務端口。存在感計算與社交互動實時關聯。系統可能已察覺我的探測。明日系統維護期間,嘗試進一步調查。」
寫完後,他走到浴室鏡子前,完成今天的記憶重複儀式。但今天,他多加了一句:
「我是林默。我發現了系統的秘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記住。我都會記錄。」
鏡中的自己,眼神比早晨更加堅定,但也更加疲憊。手指邊緣的模糊光暈,在浴室的白光下似乎更明顯了一些。
他看向窗外,雨還在繼續下。在城市的某個高度,那些天空居民區的燈光清晰而穩定,像是永遠不會被雨水模糊。
而他所在的這個高度,光線透過雨幕時已經扭曲、散射、減弱。
數據的階梯,與物理的階梯一樣,決定了誰能保持清晰,誰將逐漸模糊。
但至少現在,他知道了數據流動的方向。
接下來,他要找到它的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