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曾經以為,語言需要被守住
語言潔癖的起點,其實是一種不安
大學時,我曾是個不折不扣的「語言潔癖者」。
任何一點外來詞彙的入侵,都會讓我如臨大敵,深怕台灣的語言純粹性被「污染」。
那時候,只要聽到有人把「影片」說成「視頻」,我內心的小宇宙大概就會爆炸好幾回。
而是一種文化根基被抽走的危機感——彷彿被人釜底抽薪。
直到後來我才慢慢發現,
我真正害怕的,其實不是語言改變,
而是改變發生時,我不知道自己還站不站得住。
二、當語言開始變得「好用」,我開始動搖
命名現象:一個詞,剛好說中了你的感覺
「優化」這個詞,是我語言觀轉變的起點。
十五年前,它或許還算新鮮,卻精準描述了一種我們原本說不清楚的狀態。
如果把改變攤開來看,很多人心裡其實都有一條這樣的線:
沒有 → 更新 → 升級 → 改版
至於「優化」該站在哪裡,每個人心裡,可能都有不同的答案。
有人會把它放得很前面,覺得那是一種幾乎不打擾人的微調;
也有人會把它放在比較後面,當成事情完成後,再慢慢磨細的那一步。
在日常使用裡,我們往往只是很自然地說一句:「我再優化一些。」
那個「優化」,通常給人一種你對事情仍然在乎的感覺,像是一種職人般的態度——不是交差了事,而是還願意再多看一眼。
它填補了語意上的空白,讓我們不用繞一大圈,就能清楚表達意思。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語言的價值,從來不在血統,而在能不能被理解。
三、語言,終究是為了溝通
而且老實說,我們台灣人真的很愛吵發音。
光是 COSTCO 要唸「咖斯 CO」還是「摳斯 CO」,就能在一桌人之間吵出一場熱烈討論。
就像和長輩解釋 APP 的時候,
一定有人堅持要唸成 APP,
也一定有人翻白眼說唸 A、P、P 不是比較快。
而且確實有很多人覺得 A、P、P 比較快。
不是因為不懂它是縮寫,而是因為它在使用上比較順。
但 A、P、P 最終被留下來,不只是因為好唸。
更關鍵的原因是:三個音節剛剛好,不長不短,最容易被記住,也最順口被說出來。
- 下載 A、P、P,
- 打開 A、P、P,
- 這個 A、P、P 很好用。
它不是被唸錯,而是被重新包裝成一個更好用的語言節奏。
IKEA 也是一樣。
有人一定要唸接近原文的發音,也有人理直氣壯地說「矮 KEA」、「乙 KEA」。
這些爭執表面上是在吵正不正確,但吵到最後,
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清楚:不管怎麼唸,講的都是同一家。
四、「情緒價值」:一個我原本也會警惕的詞
我相信很多人一定不知道,
大家現在常掛在邊邊的「情緒價值」,其實是源自於中國大陸。
也正因如此,它一開始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原本以為自己會遲疑。
如果語言的來源真的那麼重要,那為什麼偏偏是這個詞,沒有引發我熟悉的排斥感?
後來我才發現,關鍵不在它來自哪裡,而在它站在什麼位置上。
「情緒價值」並沒有試圖取代任何我們原本就用得好好的詞,
它只是替一種長期存在、卻難以被清楚說明的互動感受,補上一個名字。
它不是要求我們改寫語言,而是幫助我們理解關係。
也有人會說,這個詞太功利了,好像把感情也拿來計算、拿來衡量。
但如果仔細想想,我們其實早就活在一個高度量化的世界裡。
學歷、證照、職稱、KPI,哪一樣不是在替自己標價?
在這樣的現實裡,與其說「情緒價值」讓情感變得功利,
不如說它只是讓我們誠實承認——
原來情緒本來就會影響關係,難的只是我們以前不敢講清楚。
五、為什麼有些外來語不刺耳,有些卻會?
來源不是重點,位置才是
其實冷靜想想,台灣人反感的,從來不是真的「外來語」。
我們看了那麼多日本動畫,
會把「可愛」說成「卡哇伊」,
會把「不要」說成「雅美爹」,
幾乎沒有人會因此感到被冒犯。
因為這些詞,從來沒有要取代什麼。
它們只是被拿來玩、拿來用、拿來表達情緒,是一種語言的加法。
真正的差別,在於這個詞是被拿來補充表達,還是被拿來重新排序誰才是標準。
當一個原本就存在、也用得好好的詞,被另一個「看起來更正式、更正確」的說法試圖全面取代時,那感覺不像交流,更像被要求改寫。
反感,正是在這裡出現的。
六、日文的皮,台語的骨
像「りしれ供さ小」這樣的寫法之所以讓人困惑又好笑,
正是因為它穿的是日文的皮,撐的卻是台語的骨。
表面看起來像外語,實際上說的,卻是一句再台不過的吐槽。
日文在這裡不負責意思,只負責外表與誤導。
語言被這樣使用時,重點早已不是寫對或寫錯,而是你有沒有看懂那個文化在笑什麼。
從「夜露死苦」到中文刺青:同一件事的兩端
像暴走族特攻服上常見的「夜露死苦」,看起來殺氣十足、帥到不行,實際讀音卻只是客氣到不行的「請多指教」。
漢字的兇,和日文語意的軟,在這裡被刻意拆開。
語言不再負責溝通,而是被拿來展現姿態與風格。
而在另一個極端,我們也常看到外國人身上的中文刺青,字看起來很東方、很有文化感,實際語意卻可能只是「買櫻花、送油網」這種等級。
當語言只剩下外表,卻沒有被放回真實的使用情境裡,誤會就會發生。
七、溝通的本質,是體貼、精準,以及活出自己
回頭看,我才發現自己真正改變的,
不是對某些詞的好惡,而是對「溝通」本質的理解。
溝通,不只是傳遞資訊,更是——
- 體貼: 選擇對方聽得懂的方式
- 精準: 用最合適的詞命名現象
- 連結: 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 自我: 在吸收外來養分的同時,仍保有幽默與底線
所以現在的我,可以笑著說出那句話——「鹽來如此,salt desuka。」
中文給了理解,英文被借來撐住聲音,讓日文的語意得以完成。
中英日三種語言,各司其職,沒有誰被取代。
這不是語言混亂,而是語言活著的樣子。
我不介意你從哪裡來,我只在乎我有沒有聽懂你。
我守著我的「影片」與「諧音梗」,那是我的家;
我也願意張開手臂迎接那些真正好用、能讓溝通更順的新詞,那是我的橋。
只要這座橋,能通往你的心裡,那就是最好的溝通。
鹽來如此。 salt desuka。
後記:
雖然說「買櫻花送油網」在台灣代表了一種極致服務與一生的承諾,
但各位外國朋友,真的、千萬、拜託不要聽信台灣朋友的慫恿把它刺在身上。
語言可以亂玩,但這種「一生的承諾」,我們還是留在廚房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