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先意識到一件事:從你呱呱墜地、大腦開始發育的那一刻起,你其實就進入了一個由生物電流和化學物質編織而成的「沉浸式劇院」。我們習慣稱之為「自我」的東西,本質上是大腦為了讓這具肉體活下去,而不斷寫出來的一套「自我敘事」。這套劇本的草稿來自上一代的基因,場景設定來自你的原生家庭,但那個負責執筆、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瘋狂寫稿的編劇,就是你的大腦機能。
有趣的是,大腦這個編劇非常狡猾。它把戲分成了「對內」跟「對外」兩條線:對內,它給你貼標籤,讓你覺得自卑或優越,讓你以為那些情緒就是真正的你;對外,它把周遭的人事物包裝成「環境」或「社會」。但其實,這一切都是一體兩面的。在遙遠的採集狩獵時代,這種編故事的能力是生存神技——我們得相信某種虛構的集體故事(比如部落、神靈、信用),才能團結起來殺掉長毛象。
然而,麻煩就在這裡。這套遠古的生存機制,到了外送點一下就送到門口、資訊爆炸的現代,完全「水土不服」了。那些曾經保護我們的警覺,變成了無止盡的焦慮;曾經的資源儲備本能,變成了永不滿足的貪婪。這些雜質像厚厚的灰塵,遮蓋了你最純真的本性,也就是佛學中所謂的「無明」。當你帶著「無明」的濾鏡去看世界時,這面世界之鏡映射出來的影像就會徹底扭曲。你可能會覺得人性很黑暗,覺得社會不公,覺得自己是個受害者。但這其實是一個巨大的誤會——你不是在看世界,你是在看你自己大腦裡的殘影。就像《金剛經》說的,「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那些讓你痛苦的敘事,本質上都沒有實體。
真正的你,其實一直都是「本自具足」的。這句話聽起來很玄,但你可以想像成:你本來就是一個滿級分的帳號,內建了所有幸福與自在的代碼,根本不需要向外求索。就像阿德勒說的,世界其實單純得不可思議,人人都能幸福。之所以覺得難,是因為我們被大腦那個「愛加戲」的編劇給騙了,把錯誤的敘事當成了真理。
如果世界是一面反射你內心想法的鏡子,那麼邏輯就很簡單了:你對著鏡子揮拳,鏡子只會回你一拳;你試圖打破鏡子來改變現狀,只會讓自己滿手是血。改變世界的唯一方法,就是改變那個站在鏡子前的人。
這個改變的過程,並不是要去學習更多新奇的技巧,而是要學會「丟東西」。《道德經》講得最透徹:「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關於「損」的藝術:一場精神上的斷捨離
我們來聊聊這個「損」字。在世俗邏輯裡,我們總是在做加法:增加存款、增加人脈、增加頭銜。我們以為這些東西能填補內心的黑洞,但實際上,黑洞就是由「我還不夠」這個錯誤敘事產生的。所以「損」,就是要把大腦裡那些超載的程序一個個卸載掉。
首先,你要「損」掉的是對結果的執著。大腦很喜歡算計,它總是在問:「如果我做了這件事,沒成功怎麼辦?」這種預期焦慮,就是一種無明。當你損掉對結果的幻想,你才能真正進入「本體覺知」,也就是全然地活在當下這一秒。你會發現,除了你腦子裡的聲音,現在這一秒其實什麼危機都沒有。
其次,你要「損」掉對於「自我形象」的維護。大腦花費了巨大的能量在演戲,演給別人看,也演給自己看。當你覺得受傷、覺得被冒犯,其實受傷的不是「你」,而是大腦編造出來的那個「面子」。當你能損掉這層虛榮,你會發現世界變得無比寬廣。你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因為一個本自具足的人,不需要透過別人的眼睛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再深一層,「損」是對認知框架的拆除。我們習慣用「好與壞」、「對與錯」來切割世界,這就是二元對立的陷阱。損掉這些成見,你看到的不再是「這個人對不起我」,而是「這是一個受困於自己敘事的靈魂在掙扎」。這份理解不是來自知識的增加,而是來自偏見的減少。
你可以試著觀察曼德拉(Nelson Mandela)。他在採石場服刑二十多年,身體受盡折磨,但他拒絕在大腦裡寫下「仇恨」的劇本。他說,如果他帶著怨恨走出監獄,那他其實還是在坐牢。他看透了那個敘事的陷阱,所以他能保持內在的自由。他「損」掉了受害者的身分感,損掉了報復的快感。當他內心的鏡子清澈了,整個南非的國運也隨之改變了。這就是一個人如何透過改變內在敘事,進而重塑現實的極致體現。
那麼,具體該怎麼做?其實就是「冥想」與「本體覺知」。這不是叫你變成石像坐在那裡,而是要你練習當一個「觀眾」。當大腦又開始編織「我好慘、他很壞、未來完了」的劇情時,你冷靜地看著它,心裡想著:「喔,編劇又在發揮了。」
這種「損」的過程,就像雕刻家在雕刻佛像。他不是在木頭上增加了什麼,他是把多餘的木頭削掉,讓原本就在木頭裡的那尊佛顯露出來。
當你不斷地減少這些錯誤的敘事,減少那些因恐懼而生的雜念,你就會發現,你原本就擁有的那個「自在、快樂、幸福」的本性,會像雲散之後的太陽一樣,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
你不需要去修補世界,你只需要修補你看世界的方式。當你的內心歸於平靜,你會驚訝地發現,原本那個喧鬧醜惡的世界,竟然在不經意間,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比溫柔、充滿奇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