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個星期,壞痞兔Bad Bunny在第68屆葛萊美獎上,憑藉專輯《Debí Tirar Más Fotos》拿下年度專輯(Album of the Year),這不只是他個人的勝利,也是首張全西語作品拿下這項最高榮譽的歷史時刻。而在當晚另一段得獎感言裡,他先丟出一句「ICE OUT」,把移民與執法、族群焦慮與美國此刻的文化撕裂,硬是拉進這個金光閃閃的舞台。這種表態,有人同意,有人會覺得不舒服,但很難假裝沒聽見。
一個星期後,他站上另一個全世界最大的表演場合之一:超級盃Super Bowl中場秀(今年在加州聖塔克拉拉的Levi’s Stadium)。這是一個比葛萊美獎更像全民狂歡派對的舞台。他用波多黎各人的身分,幾乎以全西語完成整場演出。從NFL宣布主秀是Bad Bunny起,保守派的反彈就沒停過;川普也在社群上先唱衰,演出結束後又立刻猛烈批評「absolutely terrible」。把Bad Bunny的演出與「不適合孩子」這種道德語氣綁在一起,等於在告訴支持者,你要討厭的不是某段表演段落或音樂,而是他代表的那一整個族群的存在方式。但我看完的感覺反而很清楚:不管你聽不聽他的歌,當鏡頭一拉近,身分就不再只是背景資料,而會直接變成主語,你很難再假裝拉丁美洲的人、語言與歷史不存在。

開場時的第一句話「Qué rico es ser latino ! 身為拉丁人是多麼幸運的事!」開始,「Tití Me Preguntó」、「Yo Perreo Sola」、「SaFaeRa」、「Party」一首首金曲唱出來,這次攝影機也配合這個邏輯,常常切近景或特寫,讓觀眾進入人群、舞者的表情與汗水。「VOY A LLeVARTE PA PR」歌名就已經在講「帶你回波多黎各」,在舞台中央的那座「La Casita」(西班牙語的「小屋」或「小房子」的意思),房間的入口就是舞台,然後他在那個「家」的空間裡,佩斯卡帕德羅或潔西卡艾芭、Cardi B、Karol G等人如同一般人的客串舞動,整場秀切成兩種語言交錯播放:一種是 Super Bowl 習慣的大場面轉播語言,航拍、全景、環場等勾勒環境;另一種是 MV 的語言,貼身、卡點、剪接,讓你不知不覺被拖進「這其實是我家派對」的氛圍裡。

兩種語法交錯運作,等於同時述說「集體儀式」與「私人情感」兩個層次。中段用Lady Gaga改編Salsa版的「Die With a Smile」切換場景,不是Bad Bunny跑去主流那邊唱歌,而是讓主流巨星走進他的節奏裡。「BAILE INoLVIDABLE」到「NUEVAYoL」這兩首的敘事都比較像移民與城市的快速剪影:無論在紐約或洛杉磯,這都不是屬於你的地方,越是熱鬧,越是孤單。緊接瑞奇馬汀Ricky Martin出場唱「LO QUE LE PASÓ A HAWAii」,表面上是嘉賓串場,實際上是在兩代波多黎各天王,把「人VS土地」這個主題做延伸,我們來的地方,它有歷史的拉扯、有資源的強取豪奪,以及人民被忽視的痛。
最後「El Apagón」、「CAFÉ CON RON」再到「DtMF」,把情緒從「派對」和「集體」交織在一起,展示他來自波多黎各的自豪感。特別是壓軸,他唱「Debí Tirar Más Fotos」中,大喊「上帝保佑美國!」,Bad Bunny 帶著舞者走向舞台前方,不只是結束,而是一次集體的呼喊與凝聚。他高舉著寫著「Together we are America」的橄欖球,喊出美洲各個國家的名字,隨後舞者們也揮舞著代表不同拉丁美洲的國旗在場中前進,那一刻整個場景不再只是表演,而像是一場橫跨中南美文化的集體宣示與擁抱。

Bad Bunny這場超級盃中場秀的「訊息」,其實很明確,就是向波多黎各與更廣義的拉丁社群致意,宣告你們不需要被同化才配站上中心舞台,然後把「家庭」的共同體放回美式情感中心,因為派對本來就是庶民的政治,即使是你完全不懂的語言,大家都能感同身受。
就算Bad Bunny不做任何明示暗示,他站上這個舞台本身,就很容易被解讀成「移民與政治」的投影。只是這樣的表演結束,你可以看到的一種荒謬的現象…「The Only Thing More Powerful Than Hate is Love」當歌手、音樂、舞台上其實一直在講「家」與「愛」,場外就會有人急著把它解讀成「入侵」和「汙染」,利用這段表演來確認自己的恐懼。

這13分鐘的長度裡,鏡頭的主角換人了,而且是換成過去不熟悉的拉美音樂或拉丁美洲人(這兒的主詞可能單指我而已),從「背景音」拉到「主旋律」的位置,一定會惹怒許多本位主義者,畢竟這群人習慣了永遠是自己是主角的身分。我反而覺得,Bad Bunny這場秀最聰明的地方,就在於他沒有把自己做成「英雄」。這個表演跟過去相比,更像是在做一支拍給全美國看的MV,用舞台設計、群舞動線、燈光明暗、遠近景切換,去完成一個宣言:我唱故我在,而「我」就是許許多多的拉丁美洲人,甚至是全美洲人。
也因此,那些把它簡化成「好看或難看」的評論,其實都太表層了。這場表演更像一堂影像的示範:在同一個舞台上,同時講娛樂與歷史,節奏與傷口,狂歡與政治。其實,不管你有沒有聽過 Bad Bunny,也不管拉丁美洲的音樂對你來說,是熟悉還是陌生,當鏡頭拉得這麼近時,身分與語言就不再只是背景噪音,你很難再假裝這群人不存在。
因為Youtube的影片無法連結,就請點我,移駕到水管看囉。

後補:
Bad Bunny在超級盃中場秀的表演,在歌手的表演之外,其實有件事很少人討論,那就是Apple Music接手超級盃中場秀之後,它脫離了過去Pepsi年代著重規模的嘉年華模式,而是採取文化解讀的表演方式。
過去的超級盃中場秀,採取的是最大公約數,人要紅,歌要金曲,表演要熱鬧,可以收廣告,無論電視或現場觀眾都要爽到,你不見得會喜愛,但不會抗拒。自從Apple Music接手後,舞台依然巨大,卻開始承載更明確的文化立場,這種轉折,從2023年第一場找蕾哈娜就已經清晰可見。
沒有多的機關,沒有其他來賓,懷著孕肚登場的蕾哈娜,讓女性身體成為畫面中心。如果過去時代,亞瑟小子上場就會一直唱跳,可是2024年,亞瑟小子的演出,舞步節奏都定位在為黑人娛樂歷史重新找尋位置。2025年的Kendrick Lamar就別說了,將批判與衝突拉進這個全世界最大的表演場地。Bad Bunny的文化命題更為直接,當把鏡頭拉近,你就無法忽視拉美音樂、文化、語言、人的存在。
看現場觀眾拍攝可以看到,現場的觀眾根本看不到場中央的表演,或是沒有High感,但是透過轉播,這場演出,根本就是一場波多黎各的文化大秀。把這幾年的表演放在一起看,就會明白Apple Music接手後最重要的變化,就是重新定義中場秀的長相,誰可以成為中心?誰的音樂值得被聽見?誰的語言、身體、歷史、文化,可以被放在光線之中?當然,看完後,再回去串流看或聽音樂,才是它最大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