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職涯的某個階段,我曾擔任過需要 24 小時隨時待命(On-call)的角色。
最深刻的記憶,經常發生在熟睡的半夜。當手機鈴聲突然刺破寂靜,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螢幕上通訊軟體的來電,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我按掉鈴聲,點進群組,看著滿屏的連續驚嘆號,心裡只剩下平靜的無奈。起身、開燈、掀開筆電、連線、排除故障。待一切重歸寂靜,我再躺回床上,等著幾小時後在正常時間起床上班。這在那時,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

而假日也總是擔心著,隨時帶著筆電,不敢去太遠的地方。帶著筆電爬山更是不可能,因為山上可能沒網路訊號。我至今都記得某次過年,在台南安平老街人來人往的地點,我被迫蹲在地上打開電腦處理緊急情況。身旁是人們慶祝新年的喧嘩,我眼前的螢幕卻是冷冰冰的報錯訊息。
我總在晚上想熬夜一下,因為醒著看到手機響總是好一點,在睡夢中被鈴聲突然驚醒真是太可怕了。而剛離開那份工作的第一天晚上,我習慣性地害怕鈴聲,然後突然意識到:「我再也不用擔心半夜有鈴聲了」,我可以睡個好覺了!
有趣的是,即便在我選擇離開職場、試圖卸下這幾年來累積的「待命體質」後,那種生理本能依然沒有消失。
離職初期,我立刻幫自己排滿了宏大的計畫。我想著,即便暫時沒上班,也必須維持「產出」。我要求自己房間要井井有條、每天要看書看影片精進新知,還要把以前想去卻沒空去的地方都走一遍。但現實是,我每天睡滿 10 小時,卻依然感覺體力透支。看著那些沒執行的計畫,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這可是大學畢業後難得的空白時光,我怎麼能這麼廢?怎麼能一直睡覺?
後來我才驚覺,這種「不敢休息」的狀態,其實是從小累積到大的心理慣性。它像是一個刻在骨子裡的舊框架,不是按下「離職」鈕就能立刻解掉的。
我想起國中時,大家為了準備升學考試,假日讀書是標配。那時同學們最常比較的,是「你昨天睡幾小時?」。當我發現自己睡得比別人久時,心裡竟然會產生一種「我太懶散太沒意志力」的自責。有一次假日補習,我難得想跟朋友去打籃球而向老師請假。我至今仍記得老師臉上那種混合著震驚與失望的表情:「怎麼會有人不補數學,去打籃球?兩年後就要考試了,你難道一點都不緊張嗎?」
在那個環境下,前五名的同學有獎勵,後五名的同學則在「少一分打一下」的恐懼中掙扎,甚至還要為自己訂下達不到就得挨罰的成績 KPI。我們從小就被訓練成一種「零件」:只有在產出績效時,才有存在的價值。
這種集體潛意識在進入軟體業後,被無止境的技術焦慮徹底放大。我們明明是人,卻活得像台 CPU 佔用率永遠 100%、卻從不被允許重啟的伺服器。連休息一小時都覺得有罪,總想著還有多少新知識要追、多少理論常識要補,卻忘了我們的大腦也需要 Garbage Collection。
最荒謬的一次經驗,是我職涯中曾經請假出國旅遊。人在異國他鄉,我竟然特地跑去當地的銷售據點,觀察公司產品的銷售情況,還煞有其事地拍了幾張照片給主管看。回想起來,那個行為極為荒唐。難得的假期,我竟然無法接受自己純粹地玩樂,必須透過這種「順便工作」的儀式感,來向主管、也向自己證明:我不是一個沒用的、只會玩樂的人。
我不禁開始思考:為什麼我們無法相信,光是存在,就有價值?
為什麼一定要有生產力、有產出、有賺大錢,一個人才值得被溫柔對待?這背後牽涉的,恐怕是深植於社會期望與原生家庭中的集體創傷。我們被教導要去符合社會期待,卻從沒思索過什麼是自己內心真正的渴望。
現在,我試著練習「活在當下」。這是一個極為困難的練習。當我品嚐食物、感受風和陽光時,我的思緒仍會慣性地跳躍到對未來的擔憂或對過去的後悔。但我努力全心活在此刻。相信當下即是永恆。
在這個被定義為「表達愛」的日子裡,才發現,原來我最該練習去愛的對象,是一直以來被我過度耗損的自己。
我想,我接下來的功課是學會允許。允許自己休息,允許自己不帶罪惡感地睡上十小時,接受自己作為人類的侷限性。我正試著相信,我不必是一個完美的伺服器,也不必是一個產出精良的零件。
僅僅作為我自己,只要我存在,那就是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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