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史上最重要的植物學家之一 - 亞歷山大·洪堡德,在穿越委內瑞拉的溼熱叢林後,來到高溫乾燥的亞諾斯大草原 (Llanos),並在此提出超越當時200年的生態學理念。」 —《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

台灣沒有熱帶大草原地形,請以此情境想像。「夏日間最口渴的一刻,你站在滿是褐色芒草的河岸,但是河川內一滴水都沒有,一望無境的褐色荒海,眼前萬物都與你同樣渴望水份,豔陽下你懇求遮蔭,但褐色的矮草起不到任何作用。」這片死亡褐海中,一座名為毛芮櫚 (Moriche Palm)的綠洲島嶼映入洪堡德的眼中。
洪堡德發現,光是一株毛芮櫚就能創造一個微型生態系,強健的根系鎖住水份;巨大的葉片阻斷烈日;果實提供猴子、金剛鸚鵡食物;棲息於樹幹的螞蟻吸引來食蟻獸,當地原住民甚至用樹的纖維編網結繩,就住在毛芮櫚上。洪堡德對他的發現下了結論,認為毛芮櫚是社群(生態系)的「基石」,缺少毛芮櫚整個社群就會瓦解。關鍵物種(Keystone Species),這個概念要到20世紀才被美國科學家提出的,甚至在洪堡德以前,人類連「生態系」這個詞都還不認識。
台灣物種豐沛,生態系統錯綜複雜,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如「基石」般存在的物種,是海葵。那個初學會自由潛水的晚春,流過蘭嶼的黑潮依舊冷冽,下潛穿梭在珊瑚礁群間的我,停留在一株海葵前,數隻小丑魚穿越其間。30秒、20秒,還是其實更短,沒有腮的我無法在海葵前久待,但當時的畫面卻永久地存在腦中。除了海葵與小丑魚,其他更小型的魚類也在周圍游動,水流從地基般的珊瑚旁流過,再撲向海葵,被海流撞上的海葵,優雅地扭動。一隻特別小隻的小丑魚像是被海葵拋了出來,與我四目相交。那一刻時間似乎停止了,身體與海水的邊界消失,是女妖賽蓮的歌聲,又或是禪的狀態。依依不捨地踢了一下蛙鞋,反作用力將我推離小丑魚,我告別了永恆,在氧氣消耗完之前,回到水面。在海面奢侈地享受氧氣時,我想到了「一花一世界」。

佛家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是從因果關係的角度,來看待整個宇宙。一朵花能盛開,需要陽光(天)、雨水(地)、蜜蜂(眾生)與季節(時間),如能看明白一朵花,也就能參透宇宙間的運作法則。或許會有人覺得佛家這麼說,等於什麼都沒說,但其實不然。「一花一世界」講的是從微觀的觀察去理解宏觀的運作模式,人類文明的進步的確是建立在一件件微觀細節的鑽研之上,但卻也令人類困在見樹不見林的窘境中。人類與自然的關係是如此,人類自以為傲的歷史也是如此。成吉思汗帝國的鐵蹄能踏遍歐亞,是受到數十年前草原降雨量大增的恩賜(更多的草養更多的馬);而明朝的崛起,則受惠於地球小冰期對蒙古草原的傷害,我們以為的文明版圖巨變,與兵家運籌帷幄,不過只是地球環境週期性中的一次呼吸而已。
與佛教「一花一世界」類似的句子還有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 (William Blake) 的詩詞「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令人意外地,威廉・布萊克與亞歷山大·洪堡德都活躍於18世紀末、19世紀初,前者用靈性,後者用數據,共同抵抗18世紀的「自然機械論」。16~18世紀是歐洲科學啟蒙時期,當時的人們正從「一切來自於上帝」到逐漸理解上帝不代表全部,但突然將上帝抽走的「概念真空」並沒有被填入對應的理性與靈性,所以才會出現如笛卡兒:「動物實為自動機械,或許很複雜,但不具備理性,且劣於人類。人類應該主宰自然、擁有自然。」這樣的看法。「德國夫妻對安地斯文化的態度」與「18世紀歐洲人對自然的理解」
以21世紀的角度看過去人們的想法,不論是「失衡地信仰上帝」或「缺乏宏觀的科學」都一樣令人難以理解。但這並不是一場「科學」與「哲學」的角力,只站在任何一方去看這美麗的世界都過於狹隘,「濕度50%氣溫27度,因陸地降溫比海洋快,所以傍晚期間從海面上吹來了徐徐海風」與「閉上眼感受海風掠過臉頰與髮梢,讓我想到小時候與父母在海邊散步的溫暖」,當理性與感性同時存在時,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才是完整的。
《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一書,講述了洪堡德如何透過旅行與研究,形塑生命之網、萬物相聯的概念。曾經造訪過拉丁美洲的我,因為好奇洪堡德的南美路線而拿起這本書,透過文字我產生了超越時間空間的感動與共鳴。達爾文也說過:「沒有什麼比起閱讀洪堡德的《個人記述》更能發我的熱情,要不是洪堡德,我也不會登上小獵犬號,也不會構思出《物種起源》。」
僅依照「現代對時間」的理解,我們會說我的感動與達爾文的動機,都只是時間順序先後之上的「隨機巧合」。但有沒有可能,其實「時間」是同《星際效應》中說的,是立體的,是宇宙網絡中其中一個交互關聯的關係鍊?或許佛家的「因果輪迴」與「一瞬即是永恆」其實只是尚未被理解的「科學」,就如同200年前歐洲還沒有人理解自然是一片網絡一樣。
我們都該在理性生活的同時,用感性去享受這個世界;在專注細節的同時,也留意環境與自己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