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由過去所形塑的。哥白尼揭示人類在宇宙的位置;牛頓解釋自然的法則;傑佛遜帶來自由民主的概念;達爾文則證明所有物種源自共同祖先。上述想法界定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係。洪堡德給了我們關於自然本身的概念,但眾人已遺忘是誰給予這個概念。」—《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

《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一書在講述洪堡德這位,19世紀最偉大的冒險家與植物學家的故事。讀到上述書中這段話,令我驚訝不已,「生生之謂易」、「森羅萬象」或是簡單來說「道」等,不只在東亞,對於全世界的原住民族來說可能都是基本的,人與自然共存互相影響的概念,對18,19世紀的歐洲人來說居然是新觀念。
引用的這段話,當然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式的敘事謬誤,”circle of life”對於歐洲以外的人類來說不是新東西,自然不用被「給予」,但這也揭露了在歐洲文明底層的特定邏輯,也連結到我遇過的一對德國夫妻。
薩康泰山(Salkantay),位於祕魯庫斯科(Cusco)的西北邊70km處,想從庫斯科去世界文化遺產-馬丘比丘觀光的遊客,除了直接搭火車前往外,也有人會選擇走登山路線,花3天穿越薩康泰山區前往馬丘比丘山下的熱水鎮(Aguas Calientes)。

2024年春天,我揹著3.5公升的水與行囊,跟著登山團穿梭於海拔3,000m以上,氣溫0度左右的薩康泰山區。旅程第二天,我們終於來到路線的制高點,4,600m的阿巴拉薩康泰(Abra Salkantay),印加民族後代的嚮導凱薩帶著我們執行「阿帕切塔(Apacheta)」儀式,也就是現今流行在全球登山圈的堆石塔文化。
*正確來說可能是克丘亞(Quechua)後代,只有王族可以被稱作印加(Inca),且阿帕切塔是克丘亞族的儀式。
阿帕切塔不只是任意的石頭堆,表示「到此一遊」,而是獻給安地斯(Andes)民族山神安普斯(Apus)的祭壇。安地斯居民透過阿帕切塔表示感激、奉獻並尋求祝福,是表達與土地連結的方式。傳統儀式上,人們會咀嚼古柯葉並吐在石頭上,以示奉獻,但為了讓外國遊客不要覺得噁心,嚮導凱薩讓我們把古柯葉壓在石頭下即可。
我們數人跟著嚮導堆石堆時,我注意到德國夫妻的表情,「Oh!」的一聲,挑了眉間,隨意地將石頭不平穩地放置到上方。靜心向山神安普斯祈禱接下來的旅途平安時,夫妻出現了國中生在朝會時會有的表情,彷彿說著「我不相信你說的任何話,希望這一段迷信可以快點結束」。
「你們不相信萬物有靈嗎?」行走時我小聲詢問
「當然不相信,你相信嗎?」德國先生回答我
「我的文化相信萬物有靈,我不確定自己信不信,但我尊重自然裡的一切。」我回答
「這讓我更難理解了,那就只是石頭與葉子。」他結束了對話。
這只是旅行中的插曲,不代表我對歐洲人的看法,同團中也有尊重在地文化的德國、法國年輕人。但我心中浮現了16~19世紀歐洲的「啟蒙科學」,如何對抗歐洲以外的「不科學」。
歐洲啟蒙時代,科學家與神學家正在互相拉扯,在以上帝唯一切出發點的宇宙觀中,如果把上帝拿掉,那還剩下什麼?笛卡兒認為「世界是精密的機器」,而上帝只負責推了最初的一下,之後世界就轉動了起來。(帕斯卡《思想錄》) 但世界終究不是機器,生生不息、環環相扣的某些部份,並不是替換了零件就能繼續運轉下去的。
走在德國夫妻的身後,他們的登山杖敲打著石頭,充滿來自更高等社會的自信背影,若笛卡兒有幽靈,勢必心滿意足地迴繞在周圍。印加族倚靠著信仰,花費數百年在海拔4,000公尺開鑿出的山徑,也只是精密機器的一小部分而已。

大航海殖民時代下,無論歐洲殖民者是「信上帝」還是「信科學」,都帶給世界各地難以想像的破壞。信上帝者對不信上帝者的迫害,信科學者對土地資源的掠奪。文化、生物與自然,都成了歐洲啟蒙的獻祭品。說來矛盾,在現代最注重環境保護的是歐洲人,「被現代化」後的開發中國家,反而正犧牲著祖先的土地,換取「科學」的生活。
幾乎每個青旅,都會遇到揹著Fjällräven或The North Face登山包的歐洲青年,在月薪不及他們零用錢的村莊裡,尋求心靈的平靜,在瓜地馬拉是,在祕魯也是。青年們,如果能從路邊的小石堆,感受到平靜與感謝的話,那或許不用喝死藤水,就已經更靠近「禪」的境界了。
「洪堡德對世界的重要性,不亞於達爾文,其實洪堡德就是啟發達爾文登上小獵犬號,後寫出《物種起源》的人。洪堡德最大的貢獻,就是用測量、實驗、溫度、數字、角度、植物學名等等歐洲人聽得懂的「語言」,告訴歐洲人,世界不是只有上帝,自然也不是機器,宇宙是由萬物交互影響而形成的偉大奇蹟。」—《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