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世紀到20世紀初,法國「普羅旺斯」地區飲食文化,從模仿巴黎「高級料理」,轉向重塑自身獨特的區域身分。普羅旺斯「宴會菜單」成為該地區認同感肯定的見證。
一、 宴會的社會學意義與早期「巴黎式」的統一「共同進餐」是人類最古老的慶典形式。「宴會」不僅是為了滿足生理上的飢餓,更是一種將被挑選的人聚集在一起,分享樂趣的意願。所有節日本質上都是關於食物的節慶,且往往伴隨著過度消費,象徵著與日常勞動和匱乏時間的斷裂。
在19世紀至法國「第三共和(1870-1940)」巔峰時期,法國各地的正式「宴會菜單」呈現出高度的統一性。當時,社會精英的宴會菜單系統性地模仿「巴黎」的高級料理(grande cuisine parisienne)。這種典型的宴會「菜單結構」包括:
冷前菜:魚類凍(aspics)或肉餅(pâtés)。
熱前菜:通常被稱為「timbales」(使用模具倒扣製作的菜)或「croustades」(酥皮餡餅)。
魚料理:選用如龍脷魚(sole)、大菱鮃(turbot)或鮭魚等名貴魚類。
肉類料理:伴隨醬汁的野味(如野兔或鹿肉)。
烤肉(Rôts):常為填入松露的家禽(如閹雞、雉雞)。
甜點:以鮮奶油或冰淇淋為主。
特色:
餐點間常穿插辛辣的配菜,或含酒精的雪酪,以恢復食慾。
在這種模式下,從不出現起司,蔬菜極少,且僅作為「肉類」的陪襯(僅接受朝鮮薊和蘆筍),而菜名則充滿了外國地名或上流社會人物的名稱(如「維也納式」、「柯爾貝爾式」),使用的「葡萄酒」也僅限於勃根地或波爾多的大酒莊名酒。

煙燻鮭魚timbale。
二、 變革的開端:在巴黎的「南方人」與認同覺醒
儘管全國精英階層的飲食文化趨於統一,但變革的苗頭出現在1870年代。有趣的是,這種區域意識的覺醒並非始於「普羅旺斯」本土,而是源於旅居「巴黎」的南部人(Méridionaux de Paris)。
這些流亡者喜歡聚在一起品嚐「家鄉料理」,這不僅是為了尋找認同感,也是一種跨越意識形態分歧的共識。位於巴黎奧德翁(l'Odéon)廣場的「伏爾泰咖啡館」(Café Voltaire)成為了這些南方知識分子的聚集地,並在週五提供著名的「馬賽魚湯」(bouillabaisse)。

1950年左右的伏爾泰咖啡館。
隨著各類同鄉會(如針對沃克呂茲省的la Sartan、針對瓦爾省的lou Peiroù)的成立,「區域料理」開始在「巴黎」的媒體和餐廳中獲得曝光,並逐漸由社會階梯的高層向底層擴散。
三、 「普羅旺斯」美食重塑的三個階段
普羅旺斯本土重新發現美食的過程分為三個關鍵階段:
第一階段:強調產品的卓越與「原產地」(1860-1870年代)
這一階段的特色是追求產品的「真實性」,類似於現代的「原產地命名控制(AOC)」。
1867年波拿巴-懷斯(Bonaparte-Wyse)宴會:
這是一個極具里程碑意義的事件。這位富有且皈依「普羅旺斯文化」運動(菲利布里熱運動Félibrige)的愛爾蘭貴族,在馮塞居尼(Font-Ségugne)舉辦了一場盛大宴會,其菜單完全由「普羅旺斯」各地的「特產」組成。

「馬賽魚湯」(bouillabaisse)。
「菜單」規模宏大,包含6道冷開胃菜、4道熱開胃菜、6道主菜或魚、4道烤肉、4道蔬菜、4道配菜和14道甜點。「普羅旺斯文豪」米斯特拉爾(Mistral)甚至將此「菜單」,完整發表在當年的《普羅旺斯年鑑》(Armana)上。
隨後在1875年,貝呂克-佩呂西(Berluc-Pérussis)在福卡爾基耶(Forcalquier)的宴會中更進一步,僅提供「下阿爾卑斯省」的產品,引發了「菜單」認同感的競爭。
第二階段:「菜餚」本身的平反(19 世紀末)
這一階段致力於翻轉原本屬於「窮人」或「農民料理」的社會地位。
米斯特拉爾意識到「普羅旺斯烹飪」遺產的重要性,開始在《普羅旺斯年鑑》中以各種筆名(如「農場詩人」、「廚師馬卡里」)發表讚美「農村料理」的文章。
「文學」的加冕:
就像振興語言一樣,菲利布里熱(Félibrige)運動將「烹飪」視為新的「詩歌」領域。從1855年到1900年間,歌頌普羅旺斯菜餚(如大蒜蛋黃醬(Aïoli)、馬賽魚湯)的「詩歌」數量激增,並在1895-1900年達到巔峰。

「蒜泥蛋黃醬(aïoli)」是普羅旺斯傳統美食的特色菜,以「鱈魚」和整顆煮熟的蔬菜為基礎,佐以和它同名的蒜泥蛋黃醬料,這道菜餚的名稱也由此而來。
《大蒜蛋黃醬報》(L'Aioli)的創立:
1891年,米斯特拉爾創辦了這份「報紙」,直接以該地區最具代表性的「庶民醬料」命名,象徵著貴族與大眾品味的結合。
第三階段:「食譜」的標準化與規範化(1900 年後)
當「普羅旺斯菜餚」獲得社會認可後,爭論轉向了如何定義「正統」的食譜。這是一個編碼化、規範化(codification)的時期,許多「烹飪手冊」(如雷布爾的《普羅旺斯廚師》)開始出版,雖然最初這些手冊在面對「粗俗」的傳統料理時,仍顯得有些保守和猶豫。
四、 「菜單內容」的具體演變
「宴會菜單」在這一轉型過程中的具體變化:
1. 「蔬菜」的重新發現:
原本被視為低等的「蔬菜」開始登上大雅之堂。1876年,「愛情蘋果」(pomme d'amour, 番茄)出現在官方宴會菜單;1880年,「茄子」獲得認可;隨後還有四季豆、甜豆和櫛瓜。然而,馬鈴薯和捲心菜因其強烈的貧窮農民象徵,長期被排除在外。
2. 主食的替代:
魚類:以「馬賽魚湯」或「鰻魚燉菜」(catigot d'anguille)取代鮭魚、大菱鮃。
肉類:以羊腿、牛肉燉菜(daube)或野兔燉菜取代鹿肉或牛里脊。
驚人的嘗試:甚至出現了腳蹄包(pieds-paquets)這種由「內臟」製成的料理。

腳蹄包(pieds-paquets),用羊雜(羊肚和羊蹄)製成的菜餚。
3. 結構的「簡化」:
菜單從繁複的多道「前菜」簡化為兩道,「肉類」也減少,整體朝向更輕盈、更注重「原味」的呈現方式發展。
五、 影響力擴散與現代遺產
這種「區域飲食」文化的復興,並非一蹴而就。官方機構(如政府或商會)相對保守,長期堅持「巴黎」模式。相反,民間體育、文化和音樂協會,則更早接納「區域菜餚」和葡萄酒。
20世紀30年代,隨著「汽車」旅遊的興起,和《米其林指南》的推廣,「普羅旺斯料理」正式進入高級社交圈、餐廳菜單以及一般家庭。像奧古斯特·埃科菲(Auguste Escoffier)這樣的偉大名廚,也在將這些原始風味,融入現代精緻餐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結語
「普羅旺斯飲食」文化的修復,與其語言和文化的復興,是並行且直接相關的。這場運動由「菲利布里熱運動」推動,透過從「產地、菜餚到食譜」的三個發展階段,成功將原本被輕視的「草根料理」,提升至具有文化尊嚴的高度。現代「普羅旺斯料理」的codification(規範化)與創造力,直接源於19世紀後半葉興起的「區域主義」原則。這場「宴會菜單」的變遷,實質上是一場深層的身分認同運動。
參考書目: Giraud, Albert. “Les menus des banquets.” Les fêtes en Provence autrefois et aujourd’hui, édité par Régis Bertrand et Laurent-Sébastien Fournier. Aix-en-Provence: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Provence, 2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