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歷史充滿了殺戮，如果我們可見的長輩曾經經歷過慘烈的屠殺事件，會對我們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今天要跟大家介紹一本書，《永不告別》。
《永不告別》的作者韓江是202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讓我注意到這位韓國作家。後來我看到朋友去濟州島旅遊的時候，在臉書上寫了他讀《永不告別》的感想，我才知道這本關於濟州43事件的小說，也才第一次知道韓國的轉型正義中，有「濟州四三事件」這件慘案，而且還有諾貝爾文學獎層級的小說作家以此為題寫了小說，於是我就找來讀了。
《永不告別》這本小說敘述的是：小說家慶荷自從寫了一本關於大屠殺的小說後，開始噩夢連連，此時，她的攝影師朋友仁善因為發生斷指意外而在首爾住院，所以拜託慶荷幫忙到她在濟州島的家裡餵鳥。慶荷經過千辛萬苦，穿越濟州島恐怖的暴風雪，來到仁善在濟州島偏遠山區裡的家，並在這裡發現仁善作為濟州島四三事件遺族的家族創傷。
這裡我們簡要說明仁善父母的故事：韓江《永不告別》中敘述：1948年，仁善的母親家裡遭遇屠村的時候，她和姐姐因為去堂叔家幫忙而逃過一劫，她和姐姐得到消息，回家尋找親人的屍體，在屍堆裡把一張張屍體臉上的積雪撥開，最後發現小妹一息尚存。 仁善的母親咬破手指，讓小妹吸吮她手上的鮮血續命。此外，她們發現哥哥不在屍堆裡，於是開始到處打聽哥哥的下落而不得結果，最後放棄。直到1960年，因為519事件，李承晚總統下台，濟州四三事件的受難家屬才終於有尋覓一絲線索的機會。
後來，仁善的母親聽說大邱刑務所有一位服刑滿15年的年輕人被釋放的消息，於是下定決心去找他，這位年輕人就是仁善的父親。仁善的父親在濟州島開始風聲鶴唳的時候，因為以年齡和性別來說，他最容易被盯上，所以他白天都躲在山上的洞穴裡，沒想到軍隊按家戶名冊抓人時，因為他的不在場，而連坐全家被殺。七天後，他因為尋找糧食，也被警察逮捕，坐了15年的牢，出獄時，因為拷問而罹患手顫症，靠著幫助寄居的家庭種橘子，以及免費為村子砌磚，而逐漸得到村子的認可，但是大家還是跟他保持距離，畢竟他是有過刑事在身的人。
仁善問過母親幾次，她和父親如何開始親近，母親卻總是不著邊際的說著父親怎樣在刑務所裡被拷打，每當母親講起父親被拷打的事，她就會開始後悔為什麼小時候只會嘲笑哥哥的頭髮很奇怪，然後陷入自責。
小說中，對仁善母親在她的哥哥還活著的時候，怎樣跟哥哥相處的種種細節，以及哥哥陷入危險，或身在獄中的時候，母親和阿姨的各種擔心，有不少描寫，還有後面仁善的母親和阿姨一直到處打探哥哥的下落，但是一直找不到，阿姨甚至直接定了哥哥的忌日，一直到1960年，母親才終於找到哥哥已經在礦山被射殺的證據。這些都讓我想起近來廣受好評的臺灣電影《大濛》中，女主角和哥哥相處的情形。
後來，仁善的父親在仁善十歲左右就離世，從小說中，我們無法確知是否是因為拷打與牢獄生活的惡劣條件，才導致他的早逝。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仁善的母親在屠殺後的屍堆中救出小妹後，曾經咬破手指，讓小妹吸吮她手上的鮮血續命。小說敘述，後來「每次手指出血時，每當指甲剪得很短而出現傷口時，尚未完全結疤的傷口不小心碰到鹽的時候，就會想起在黑暗中吸吮自己手指的嘴巴。」到她晚年失智時，仁善描述她會「在我睡覺的時候，把手指伸進我的嘴裡，撫摸我的臉，像孩子一樣哭泣，我無法把那又鹹又黏的手指硬拽出來，只好忍著。」我想這也是她嚴重的創傷經驗導致的反應之一吧。
小說第三部又用了相當多的篇幅，讓仁善描述她的母親晚年失智的時候，反覆受到創傷記憶的侵襲。仁善的母親會每天晚上爬過門檻、爬到仁善房間裡，重複她當年為了救妹妹的命，把手指伸到妹妹的嘴裡讓妹妹吸吮她鮮血的動作，也把手伸到仁善的嘴裡，緊緊地抱著她，不讓她睡覺，有時候把仁善當成妹妹，有時候把仁善當成姐姐。仁善的母親神智清醒的時候，會不停地說自己的記憶，但是在清醒的閃光消逝後，又會混亂地把整個家當成她少年時期住過的各種地方，還會拉著仁善躲在餐桌下，喊著仁善的名字，彷彿是要保護當時還沒出生的仁善。
此外，小說第一部詳細地描寫仁善在做木工時，不慎遭到斷指傷害，為了成功接上斷指的神經，仁善必須請一個看護，看護的工作是要經常性地在她縫合的傷口上插針，每三分鐘一次，讓血一直流，必須不斷流血、感受到疼痛，這樣神經才不會死掉。我想到都覺得這樣實在非常痛。韓江似乎也用這段情節隱喻：歷史的傷口必須不斷被直視，才能讓大家永遠記住，也才能往前走。而斷指治療的過程中，仁善幾乎想放棄，但是醫生告訴她，就算現在放棄了，也會一輩子有幻肢痛的問題。我想這似乎也隱喻，即使忽略歷史創傷，傷痛也會一直存在。
不過，我在閱讀《永不告別》的過程中，產生了一個疑問：在第二部<夜>的章節中，慶荷經歷千辛萬苦來到仁善在濟州島的家，發現仁善的鳥阿麻已經死了。慶荷埋葬阿麻後，隔天早上卻又看見阿麻回來了。到了晚上，慶荷也總覺得阿麻還在籠子裡。當慶荷走進木工房時，竟然又看到了本應在首爾醫院裡的仁善。仁善一邊為暖爐生火，一邊說：「因為太想妳了，有時候覺得妳好像一直跟我在一起。」但仁善不是應該在醫院嗎？為什麼現在會突然出現在家裡？ 接下來，仁善說，她有時候會有一種感覺，就是感覺一直有別人在，好像有什麼東西留下來，當初她的另外一隻鳥阿米走的時候也是這樣。或許阿麻和仁善的出現，都是慶荷思念意志的展現，而還活著的仁善之所以會出現在異地，或許是類似日本「生靈」的概念吧！ 到了第三部<火花>，慶荷原本和仁善一起躺在雪地裡，突然她意識到：仁善是不是真的跟她在一起呢？ 當她看著已經很短的蠟燭因為雪花而熄滅時，慶荷嘗試用火柴重新燃起蠟燭，想著如果燭火再度燃起，她要抓住仁善，如果沒抓住，仁善也許就會回到她的病床上，繼續忍受在傷口上反覆扎針。這段敘述或許也說明了：仁善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出於慶荷的意念。
我非常推薦《永不告別》這本書，尤其推薦給所有對轉型正義有興趣的朋友們，因為韓國的轉型正義跟台灣非常像，關於43事件的故事，相信經歷過228事件的台灣人也會很有感覺。
我因為看了韓江的《永不告別》這本小說，才知道原來韓國現在作為旅遊勝地的濟州島，在冷戰時期發生過這麼慘烈的事件。 也讓我產生好奇心，去查濟州43事件發生的背景，發現濟州43事件的導火線——1947 年的三一觀德亭事件——發生的時間，竟然幾乎與臺灣二二八事件同步，只差一到兩天。於是我更好奇了，再繼續查下去，發現連事件發生的背景，甚至過程都跟228事件相當相似。於是我規劃了一趟濟州島旅行，特別去拜訪43和平公園、紀念館和導火線發生地觀德亭。之後會再跟大家分享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