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回家鄉臺南過年,我終於將這本隨我從台北的喧囂起步、經歷一月仙台的紛飛白雪、再走過屏東溫暖陽光的《身體劇場》(Theaters of the Body)完整讀完。
在家鄉的安頓中闔上書本,心裡浮現一股完整感;在這趟跨越不同經緯度的實體跋涉,宛如呼應 喬伊絲·瑪杜葛(Joyce McDougall)在書中所描繪的,那趟深邃、曲折且充滿防禦的心靈長征。
身為一位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師,我總在諮商室裡聆聽話語。然而,聆聽的不只是口語的文字意涵,更是在傾聽這本書反覆叩問的「身體語言」:當心靈無法承受痛苦時,身體會代替它說話,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正是心身症的經濟學——為什麼我們的內在會「允許」、甚至「必須」讓身體生病?
傾聽身體語言:說的是故事,還是沉默的毀滅?
在健全的心理發展中,我們的心智理應能逐漸從身體中分化出來,長出承載與代謝情緒的空間。但在心身症(Psychosomatosis)的個案內在世界裡,為了防禦那種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恐懼,或是難以忍受的分離焦慮,這種身心的分化被迫受阻了。
那些龐大而駭人的情感,無法被轉化為「思考」,也無法編織進「夢境」,於是,它們只能退化至最原始的方式——直接透過「身體」這個劇場來進行軀體化的卸載(Somatic discharge)。
在臨床現場,會聽見身體症狀背後截然不同的層次:
- 歇斯底里(Hysteria)的「說故事」:
例如:因為內心深處的罪惡感而感到手部發麻。這是一種帶有象徵意義的隱喻,症狀本身就是一段未說出口的台詞,痛苦仍保留在心智的表徵層次。 - 精神官能症(Neurosis)水面下的「潛抑」:
例如:當個案說「我覺得快窒息了」,其實是在表達「這段關係讓我感到窒息」。雖然痛苦被潛抑,但感覺仍能被語言化,能在意識的邊緣被談論與探索。 - 心身症(Psychosomatosis)無法言說的沉默毀滅:
例如:因為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創傷,而導致嚴重的氣喘發作。
個案呈現「沒有故事可說」的狀態,這是深海中與基岩直接相連的斷裂。個案經驗的是真的在生理上的「窒息」,他們的語言功能剝離,無法將這份身體的窒息感連結到關係裡的重壓,使他們永遠無法在心理層面消化內在的苦。
儘管心身症狀有時是致命的,但如果往深處看,這其實是為了「活下去」、為了避免精神全面崩潰,所做出的一場絕望嘗試。
當痛苦太過巨大,心靈面臨「發瘋」的威脅(一種精神層面的死亡)時,身體便「自願」生病了——它以生理的實質痛楚,來轉移並封裝那無法承受的心理風暴。
繞過語言心智的身體風暴:
比「潛抑」更殘酷的防衛——「棄絕除權」
若要觸碰心身症的核心,我特別喜歡書中的「棄絕除權(Foreclosure / Repudiation)」——比「潛抑(Repression)」更為原始、激烈的防衛機制。
如果說「潛抑」是把痛苦的記憶鎖進無意識的地下室,那裡至少還保有檔案與痕跡,等待被解析,和透過時間逐漸解壓縮。
然而,「棄絕除權」,則是心靈為了求生,直接將這些引發劇痛的感知與情感連結,從意識版圖中徹底刪除、摧毀。
當一個情感被「棄絕除權」後,它將失去「心智再現(Mental Representation)」的能力——它無法被思考,無法被命名:這些原始的警告訊息繞過了語言與心智的處理,直接砸向身體。
因為缺乏了夢境或思考的緩衝,情緒激發的龐大能量無處可去,只能透過生理功能失調(如氣喘、過敏、嚴重的潰瘍)來釋放。
這正解釋了,為什麼許多心身症個案對創傷事件,往往表現出一種近乎「機械性的冷漠」。在巴黎心身症學派中,則稱為「操作性思考(Pensée opératoire)」與「述情障礙(Alexithymia)」。
因為創傷的心理意義已經被徹底摧毀了,剩下的,只有身體在獨自遭受風暴。
未能訴說的傷,身體都幫我們記住了
近十年來,我以精神分析與榮格取向進行心理治療,遇見了數十位深受心身症折磨的個案。
他們之中,有人長年奔波於物理治療與針灸,飽受僵直性脊椎炎、脊椎側彎之苦,痛到無法躺下入眠;也有人突然之間單側耳朵失聰、氣胸、失去嗅覺與味覺;或有人的身體會頻繁地無力或突然無法動彈,甚至毫無預警地暈眩倒地。
奇妙的是,經過一段時間的深度心理治療後,這些看似頑固、不可治癒的生理症狀,竟「突然」迎來改善。在晤談室裡,我們並不是聚焦在談論身體如何不適;然而,當我們開始療癒心理的傷口、為情緒找到出口時,卻同時大幅度地鬆綁了身體的僵硬與困苦。
這份真實的臨床經驗,讓我更加確信身心連結那不可分割的必然性。領悟身體是無比誠實的,當語言被禁止、當痛苦失去了名字,身體就會開始過敏發炎(發言)。
或許治療的歷程,就是與個案一起從深海的基岩,一點一滴地慢慢往上游;試著在那些斷裂的廢墟中,重新找回被棄絕的語言,為失去名字的痛苦重新命名。
當情緒不再被放逐於心智之外,
身體,或許就不必再那麼孤單地承擔一切了。
讀到這裡的你,或許可以輕輕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回想一下,你的身體最近好嗎?
是不是也有一些反覆發炎、找不出原因的疼痛?或是總是緊繃的肩頸、時常作痛的胃、莫名泛起的過敏與疲倦?
下次,當身體再次用症狀向你發出訊號時,或許我們可以先不急著用意志力壓抑它,也不急著只用藥物讓它噤聲。試著像對待一個受了委屈、卻還不懂得怎麼說話的孩子般,溫柔地在心裡問問它:「是不是有什麼太沈重的情緒,你正在替我承擔著?」
給自己一點時間,去聆聽那些還沒有名字的委屈。
願這裡的文字,能成為你獨處的陪伴。
祝 平安·好眠☁️
/ 𝔸 𝕙𝕖𝕒𝕝𝕚𝕟𝕘 𝕤𝕡𝕒𝕔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