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指令集：禁忌的力量
干擾腳本的思路，比他最初預計的更複雜。
問題在於：鐵南區的自然代碼噪音是不規則的，每一個廢棄設備、每一塊 NULL 地形、每一個低精度渲染的角落，產生的噪音頻率都不同，而且是動態變化的，沒有一個穩定的基線。SMD 的搜索程序的頻段是 0.6 到 0.8GHz，但鐵南區的自然噪音分佈在 0.1 到 0.5GHz 為主，高頻噪音非常少——這意味著，如果他要在搜索程序的頻段裡製造干擾，那個干擾在自然背景裡就是突兀的，SMD 的系統一掃描就能識別出「這是人為干擾，不是環境噪音」。
他試了六個版本的干擾腳本，每一個都在測試的模擬環境裡失敗。失敗的原因是一樣的：他能做出干擾，但干擾的統計特徵不像自然噪音。自然噪音有一種特定的隨機分佈模式，它不是真正的隨機，而是遵循物理系統的混沌特性——頻率相關，能量衰減，有時間序列上的分型結構。他的腳本生成的干擾太「人工」，太規則，或者試圖隨機化但隨機的模式本身就和真實的環境噪音的統計特徵不符。
第七版，他換了思路：不模擬噪音，而是放大真實的噪音。
鐵南區已經有自然的高頻噪音，量很少，但存在，偶爾從某些特定的金屬設備殘骸或者代碼崩潰點洩漏出來，這些噪音的統計特徵是真實的，因為它們本來就是真實的。他要做的不是製造一個假的噪音層，而是把這些已有的真實高頻噪音找到，然後用腳本把它們的強度放大，讓它們的能量覆蓋到 SMD 搜索程序的工作頻段。
這樣，那個干擾層的統計特徵，在 SMD 的掃描器看來，就是「這個區域的自然環境噪音剛好比較高，搜索條件不理想」，而不是「有人在主動干擾」。
找到那些自然高頻噪音的源頭，用了他大半天時間。
他在鐵南區的廢棄廠房裡走了幾公里，把每一個他能感知到的代碼洩漏點標記下來，測量它們的頻段和能量，篩選出那些落在 0.55 到 0.85GHz 區間的點。
找到了十七個，分佈在大約 400 公尺 × 600 公尺的範圍內。
他在腳本編輯器裡寫了一個多目標同步放大腳本：
Script: EnvNoise_Amplify_v1
Targets: [Noise_point_01] to [Noise_point_17]
Parameter: Signal_intensity
Multiplier: 3.5x (maintain natural_distribution_shape)
Frequency_preserve: TRUE (do not alter spectral pattern)
Sync: Asynchronous (each target amplifies independently, natural timing variance)
Duration: Persistent
Compute_cost: ~24/hr (distributed)
關鍵是 Frequency_preserve: TRUE 和 Sync: Asynchronous——他不改變每個噪音源的頻率分佈形狀，只放大能量；各個噪音源獨立放大而不是同步，因為真實的環境噪音不會同步變化，如果十七個點同時精確同步，那個同步性本身就是人工痕跡。
他在一個小範圍內測試了這個腳本，用他讀到的 SMD 搜索程序參數模擬了一次掃描，查看放大後的噪音在那個頻段裡的表現。
結果是：在模擬的掃描器視角下，那個區域的高頻環境噪音確實上升到了一個「信噪比不佳，難以辨識有效目標」的水平，而且統計特徵和自然噪音的特徵曲線高度吻合——不是完美的，真實的自然噪音也不是完美的，這種程度的吻合已經足夠讓一個自動掃描系統判斷「這個區域的環境條件不利於搜索」。
他把腳本範圍擴展到完整的鐵南區核心片段，覆蓋半徑大約 500 公尺，把算力消耗確認了一下：每小時消耗 24 點，加上基地的遮罩腳本每小時消耗 12 點，總計 36 點，以他現在的算力恢復速率，可以持續維持，但沒有太多剩餘空間做其他腳本。
他接受這個代價，把腳本部署。
謝鳴山把那個腳本的邏輯看了一遍，說了一句話：「你知道這個在 SMD 的術語裡叫什麼嗎？」
「不知道，」陸離說。
「環境偽裝指令，是四境以上才使用的技術，因為通常只有四境的插件體才能同時操縱多個獨立目標，」謝鳴山說，「你用三境腳本做到了，因為你不是直接操縱那些噪音源，而是把它們當做環境資源放大，技術路徑不同，結果一樣。」
「算是找到了一個繞過等級要求的方式，」陸離說。
「在 SMD 的分類裡，你做的這件事，如果被他們發現，會讓他們把你的威脅評級從 B 升到 A，」謝鳴山說，語氣完全平靜，「因為一個能用三境能力做出四境技術效果的人，不在他們的標準評估框架裡。」
陸離把這個資訊放在心裡轉了一圈，「那就讓他們找不到我，所以他們永遠不會更新那個評級。」
謝鳴山有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說，「好。」
兩天後，蘇凌再次傳來了消息。
維護組在鐵南區的搜索記錄，她從情報網路裡拿到了一份摘要，說明了這次搜索的評估結果。
摘要的第一行就讓陸離讀完之後在椅子上靠了一下，那種沉默的輕鬆感：
[Search evaluation — Iron_South District]
Outcome: No valid signal detected
Environmental noise level: Elevated (natural — system low-precision zone characteristic)
Recommendation: Reduce allocation in Iron_South / Redirect resources to Zone_B and Zone_C
「鐵南區搜索資源削減，重新分配到 B 區和 C 區，」林曉晴把那行字讀出來，「他們自己得出了結論，鐵南的搜索效率太低，不值得繼續加大投入。」
「他們看到的就是我想讓他們看到的，」陸離說，「一個搜索條件差的低優先區域。」
「這個腳本持續運行的代價，」余浩然在角落說，「是你每小時 24 點的算力，如果你境界提升，算力上限增加，這個消耗對你的影響會降低，但在這之前，你做其他需要算力的事情都要算進去。」
「我知道，」陸離說，「算力有限是一個約束條件，但在這個約束裡先把最重要的事做好，其他的等能力長了再說。」
謝鳴山把蘇凌的消息折起來放進一個他的文件夾，「這件事，先行者的硬碟裡有一條附記，余浩然上週說我看一下的那個。」
余浩然翻了翻他的筆記本，找到那一頁，念出來：
「系統最懼怕的，不是一個強大的覺醒者，而是一個在系統的規則裡找到漏洞並把漏洞用作武器的覺醒者，因為前者只需要更強的清除工具，後者需要修改規則本身。修改規則會帶來副作用，副作用可能比這一個覺醒者更難處理。」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先行者寫這個的時候，他在說自己，」林曉晴說。
「現在，」謝鳴山往陸離方向看，「也在說你。」
陸離沒有說什麼，但他在腦子裡把這句話存了起來。
不是作為一個誇獎，是作為一個提醒——他現在做的事，讓他變成了一個 SMD 的標準工具無法有效應對的類型。這是一個優勢，但也意味著，他們遲早會升級工具。
那個時候，他需要比他們的升級速度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