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壺落地的聲音其實很短,短到幾乎沒有回聲。瓷底先是輕輕敲到地板,清脆地響了一下,接著沿著某個早已存在的細紋裂開,碎片彼此碰撞,又各自停住。冰箱的低鳴仍然在廚房裡規律地響著,水壺裡殘留的蒸氣往上升,濕熱貼著鼻腔,帶著一點淡淡的苦味。那苦味本應該明顯,可我只是知道它存在,卻感覺不到它。
我沒有立刻蹲下去。陽光從窗邊斜斜落進來,光線太白,照得流理台邊緣發亮,那種亮讓人不舒服,像過於直接的關心。我站在那裡,等著某種情緒追上來——懊悔、心疼,或者哪怕一點刺痛——卻什麼都沒有。時間沒有斷裂,只是變得緩慢而厚重,像空氣裡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水。
當我終於蹲下去撿起碎片時,指腹貼上瓷面,先感覺到的是一種乾硬的涼,那種涼並不是溫度,而是死物本身的質地,沒有彈性,也沒有回應。裂口劃開皮膚,我看見血先滲出來,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痛。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外公蓋壺蓋時敲的兩下聲音。叩、叩。很輕,很準,總會在第二下之前停一拍,像是在確認什麼仍然安穩地待在原位。這一次的碎裂卻沒有第二下,它只是散開,沒有節奏,也沒有確認。
我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沒有立刻收好,而是放在餐桌上。青白的釉色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裂痕像細細的線,從壺嘴延伸到壺身,沿著某種原本就存在的紋理走。那天晚上我沒有開燈,只讓街燈透進來的淡橘色落在桌面上。陰影把裂口掩住,遠遠看去,壺彷彿還是完整的。屋子裡很安靜,牆上的鐘慢慢走著,樓上拖椅子的聲音偶爾刮過天花板,隔壁水管傳來短促的敲擊。這些聲音都很真實,我卻像隔著一層厚玻璃聽它們。
第二天醒來時,碎片還在原處。光線換了角度,照出不同的影子。裂痕在桌面上投下一條細細的陰影,像被延長的傷口。我從旁邊經過,沒有碰它們,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去打開冰箱,倒水,吞藥。藥在舌根融開時幾乎沒有味道,泡麵也是,鹹或不鹹都無從分辨,一切都只是動作本身。我知道自己在做事,卻感覺不到它們與我有關。
外公的聲音並沒有完整地浮現,而是零碎地冒出來。某個傍晚,我從桌邊走過,鼻腔裡忽然捕捉到一點殘留的茶香,淡得像記憶裡的影子,然後那句話便自然地落下來。
「你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說這句話時,總是一邊把魚刺挑乾淨,一邊把碗推過來,動作慢而穩。那時我常常敷衍地點頭,心思卻在別處。現在我站在桌前,看著裂開的瓷片,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碎片在光裡沉默地躺著,像某種被拆開卻沒有完成的句子。它們不會自己合起來,我知道;而我也不會。這個認知沒有帶來悲傷,只是落在胸口,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重量。重力從未消失,它只是把肩膀往下壓,把視線往地面拉,把時間拖得更長。
第三天傍晚,我終於把碎片重新包好。報紙摩擦瓷面的聲音很輕,像某種預備。我並沒有突然振作,也沒有想通什麼,只是覺得如果再讓它們躺在那裡,光線每天照過去,我也每天經過,那條裂痕會在屋子裡繼續延伸。我把報紙折好,站起來時膝蓋有些發麻,門外的空氣比屋子裡清冷一些,風從樓梯間吹上來,帶著灰塵與晚飯的味道。
這不是決心,只是一個微小的移動。
我站在巷子口時,天色已經往下沉。門把手還殘留著日光的溫度,卻沒有燙,只是溫熱。我握著它,看見自己的手指收緊,卻仍然覺得像隔著什麼。推門的時候,風鈴晃了一下,聲音低低的,沒有清脆的回響,像尚未完全醒過來。
他已經在桌前坐著。
桌面被曬過,散出乾燥的木頭氣味。收音機在角落沙沙作響,新聞聲被雜訊磨得不太清晰。膠水瓶的蓋子半開,酸氣浮在空氣裡,讓鼻腔有一點刺痛。
他低頭看著裂口,指腹沿著瓷面緩慢滑過,像在辨認一條看不見的線。那動作很穩,穩得讓人不自覺盯著看。我發現自己從進門開始,就沒有看過他的臉,只看他的手。
「摔多久了?」他沒有抬頭。
「三天。」
「一直放著?」
「嗯。」
他輕輕點頭,刮刀在瓷面上發出細小的聲響。「有時候放著比馬上修好。」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沒有安慰的意味,「東西也是,人也是。」
刮刀刮下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細屑,像削去某種殘留。他的手腕轉動得很小心,沒有急促。
「常用的壺?」他問。
「外公給的。」
這一次,刮刀的聲音停了一瞬,又繼續。
「泡茶?」
「以前會,現在不常泡茶了。」
「為什麼?」
我看著桌面上被陽光照亮的一小段木紋,那紋理一圈一圈地延伸開來,像年輪。
「沒什麼味道。」
他沒有露出困惑或同情,只是把兩塊瓷片對齊,指腹輕壓住裂口。
「茶還是那個茶。」
「嗯。」
他手指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人變了?」
那句話很輕,幾乎不像在問我,更像在陳述一種可能。
「可能吧。」我說。
膠水擠出來時手腕微微一晃,透明的液體溢出一點,在木桌上滴成小小的一滴。他低頭看著那滴膠水擴散,沒有皺眉,只是用布擦掉。布在桌面上摩擦出乾燥的聲音,留下淡淡的光澤。
「手滑。」他說。
那兩個字讓我肩膀微微繃緊。
他抬眼看了我一瞬,目光很平靜。
「沒事。桌子本來就有痕。」
我看著被擦過的那塊木頭,光線落在上面,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滴膠水沒有引發任何失控,沒有讓裂痕擴大,只是被吸收進日常的紋理裡。
「壺是怎麼摔的?」他又問。
「手滑。」
他嘴角動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水還熱?」
「剛燒開。」
「燙到沒有?」
「沒有。」
他點點頭,像確認一件很小卻重要的事。
「那就好。」
收音機裡播到交通新聞,主持人的聲音被雜訊蓋住一瞬,提到快速道路的車禍。他的手停了半拍。不是明顯的停頓,只是刮刀在瓷面上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
我盯著那個停頓。
「你做這個多久了?」我問。
「十年。」
「一直在這裡?」
「換過幾個地方。」他把瓷片固定住,讓裂口貼合,「最後覺得還是安靜一點的地方好。」
他的手按著裂縫,指腹的繭在光裡很清楚。我忽然想到外公挑魚刺時的動作,也是這樣慢,這樣不急著結束。
「為什麼選做這個行業?」
刮刀在瓷面上滑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收音機裡的雜訊像水流一樣在背景裡響著。
「砸過很多東西。」他終於說,「後來覺得,總要學會怎麼把它們接回來。」
那語氣平得近乎沒有情緒,像在講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接得回來嗎?」
「有些可以。」他把膠水沿著裂口慢慢推進去,「有些只是不再散開。」
那句話落在空氣裡,沒有重量,卻像壓住了什麼。
「會看得出來嗎?」我問。
「裂痕?」他抬頭,「當然。」
「那還算原來的嗎?」
他把壺輕輕放在桌上,手指仍然壓著接縫。「算。只是它知道自己碎過。」
我沉默了一會兒,聽見自己開口:「那人呢?」
這一次,他沒有避開我的視線。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壺身。
「人也一樣。」他說,「知道碎過就比較小心。」
「會比較好嗎?」
「不一定。」他語氣仍然平穩,「但會比較慢。」
慢。
那個字像被放得很輕,卻很清楚。我看著尚未填金的裂縫,覺得那條線像某種尚未完成的句子。
「三天後來拿。」他說。
「會很明顯嗎?」
「金線?」他微微偏頭,「會。」
「那不會很突兀?」
「看久了就不覺得。」他收起工具,「有時候反而會去找那條線。」
我沒有說話。胸口有一點悶,卻不是疼。
臨走前,他忽然問:「吃飯了嗎?」
我抬起頭。
他的語氣沒有溫柔,也沒有責備,只是普通地問。
「還沒。」我遲疑了一下。
他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把桌角那個便當盒的蓋子闔上。塑膠扣合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喀」,聲音乾脆而短促。那動作自然得幾乎不需要思考,像一種長期養成的習慣。
「記得吃。」他說。
那三個字落得很平。
我看著他的手指收回來,指腹的繭在光裡顯得乾燥而穩定。忽然想起外公挑魚刺時,也是這樣低著頭,慢慢把細小的刺一根根挑出來,才把碗推到我面前。他總會在最後把碗往前推一點點,像確認它已經安全。
門外的光線比進來時柔了許多。傍晚的陽光不再刺眼,而是帶著一層淡淡的黃,貼在巷子的牆面上。風從牆邊吹過來,帶著灰塵與晚飯的味道,也帶著一點溫度。我走出門時,夕陽落在手背上,那溫熱很實在,不像白天那種過於直接的亮。
我手裡空著,卻像握著什麼。
「記得吃。」
那句話沒有敲壺蓋的聲音那麼清脆,卻同樣停在耳邊。
叩、叩。
這一次,是另一種節奏。
———
壺不在的第二天,他出了門。
天氣沒有特別晴朗,雲層壓得很低,光線灰白,像被擦過一次卻沒有完全乾淨。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邊的店面還是那幾家,招牌褪色,鐵捲門邊緣有斑駁的鏽。公車站牌貼著新舊疊加的廣告紙,邊角捲起來,在風裡輕輕拍打。這些景象他每天都會看見,卻從未真正停下來辨認。
今天也一樣。
他走過市場,魚攤上水聲不斷,刀刃敲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響動。叩。停一拍。再一下。那種停頓不是遲疑,而是確認刀已經落穩。他的腳步微微慢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攤位上的魚鱗在光裡閃著冷色,空氣裡混著腥味與濕氣。他聞得到,卻不覺得刺鼻。味道只是存在,像一段未完成的句子懸在空中。
他忽然想到,那天廚房裡的碎裂也是這樣。
走到公園時,長椅還是那張長椅,漆面剝落,木頭露出灰白的底色。他坐下來,掌心貼在椅面上,木頭乾燥而粗糙,帶著太陽曬過後的氣味。風從樹葉間穿過,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孩子在遠處追逐,笑聲清亮,卻像從另一個層次傳來。
他盯著地面上的影子。樹影被風拉長又縮短,像某種不穩定的節奏。他忽然意識到,記憶也是這樣斑駁的。完整的畫面剝落,只剩下某些反覆出現的細節。外公的臉已經模糊,能浮現的只有手。指節微彎,掌心溫熱,挑魚刺時的動作,敲壺蓋時的停頓。臉像牆面被雨水慢慢侵蝕,只剩動作留下來。
同一時間,修補店裡很安靜。
他把青白的瓷片一片片攤在桌上,沿著原本的裂紋對齊。刮刀在瓷面上輕輕滑動,去掉邊緣殘留的粉屑。那聲音很細,卻清晰,像把某種斷裂重新接上。膠水的氣味在空氣裡緩慢擴散,酸意很淡。他的動作不急,每一塊瓷片都被仔細確認過角度與弧度。
收音機正在播午後節目,主持人講著與修補無關的笑話,聲音時清時糊。他沒有關掉,只讓那層沙沙聲留在背景。當新聞提到某起交通事故時,他的手停了一瞬。不是因為震驚,而是某種本能的收縮。那種收縮來得快,也退得快,像肌肉記憶。
很多事情接不回來。
他知道。
裂痕沿著壺腹走了一圈,紋理細密而規律。他輕輕按壓,確認每一道縫隙都貼合。手指的繭摩擦瓷面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像呼吸。
公園裡,風又起了一陣。長椅的木頭在他掌下微微發熱。遠處的孩子笑聲忽然提高了一點,然後又散開。他發現自己坐了很久,卻沒有真正思考什麼。只是時間在流動,他在其中。
修補店裡,膠水乾得差不多了。
他開始準備金粉。金粉細細地躺在小碟裡,在窗邊的光下閃著極微弱的光。他用細筆沾起一點,沿著裂縫慢慢推進去。那動作很慢,慢到像在畫一條呼吸。
金線順著原本的傷口走,沒有試圖掩蓋,只是貼合。每推進一寸,他都會停一下,確認它沒有溢出太多,也沒有中斷。那條線不必完美,只要連續。
公園的影子被拉長,天色開始轉灰。他起身時膝蓋有一點僵。他走回家,路過一家舊茶行,櫥窗裡擺著深色的紫砂壺與青瓷壺,玻璃上積著薄灰。他沒有停下來,只在經過時瞥了一眼。玻璃裡倒映出自己的影子,輪廓清楚,表情卻模糊。
修補店裡,金線已經完整地繞過壺身。
他退後一步看了一眼。金線不耀眼,只是在青白釉上靜靜地存在,像一道被承認的痕跡。它沒有讓壺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只是讓裂痕有了方向。
他想起父母出事那天的天色,也是這樣灰白。醫院的走廊很長,光線冷得近乎透明。有人告訴他「沒辦法了」時,他記得的不是聲音,而是對方手背上的青筋。那時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事情不能接回來。
後來他學會接東西。
至少讓它們不再散開。
窗外的光慢慢轉暗,他收起工具,手指上殘留著淡淡的膠味與金粉的細沙感。他把壺留在桌面中央,沒有蓋上布。
壺,需要被看見。
而另一邊,有人正走回空著的位置。
———
第三天下午,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幾分鐘。
巷子裡的光線不像前兩天那樣灰,卻也還沒完全轉暖。雲層被風推開一點,陽光落在牆面上,顏色偏淡,沒有鋒利的邊緣。他站在門口時,沒有立刻推門,只是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輪廓清楚,神情卻模糊,像被擦過一層薄霧。
門把是涼的。
他握住時,金屬的冷意很直接,不刺,卻真實。他意識到自己這三天其實一直在想這個瞬間——不是期待壺修好,而是確認自己是否還能走回這條巷子。
風鈴在門推開時響了一聲,聲音低而乾淨,沒有拖長的回音。
屋子裡比外面暗一些。窗邊的光斜斜落下來,照在木桌中央。
壺在那裡。
沒有被布遮住,沒有特別擺放,只是安靜地坐在桌面上。青白的釉色在光裡顯得比記憶裡柔和,壺身的弧度仍然熟悉,卻多了一條細細的線。那條線沿著原本的裂痕走了一圈,金色不耀眼,只在光線微微移動時,才顯出存在。
他沒有馬上靠近。
空氣裡有淡淡的膠味,混著木頭被曬過的乾燥氣息。收音機在角落沙沙作響,主持人的聲音被雜訊磨得不太清晰,像遠處傳來的對話,與這個空間無關。
「好了。」店主說。
語氣平穩,沒有邀功,也沒有安慰。
他走過去。
每一步都很慢,像怕靠近之後會看到什麼不願承認的地方。他停在桌邊,視線落在那條金線上。裂痕沒有消失,只是被勾勒出來。金色順著弧度貼合,沒有偏移,沒有刻意掩飾。
「會看得出來。」店主說。
「嗯。」他回。
聲音比想像中低。
他伸出手。
指腹先碰到瓷面,滑而冷。然後觸到金線,微微粗糙,像極細的砂。那粗糙沒有鋒利,只是提醒這裡曾經斷開。手指順著那條線慢慢滑過去,他忽然發現自己第一次真正看清裂痕的路徑。碎裂那天,他只看到崩開的瞬間,沒有看見它如何走過壺身。現在這條金線讓那條路變得完整,像一段被重新對齊的時間。
「很明顯。」他說。
「不用藏。」店主回答。
那句話落下來時,他胸口某個緊繃的地方鬆了一點。不是釋懷,也不是感動,只是某種不必再遮掩的確認。
店主把壺輕輕轉了半圈,讓光線落在另一側。金線在不同角度下顯出深淺不同的色澤,有時近乎沉下去,有時又微微浮起來。它沒有奪走壺的完整感,只是把完整重新定義。
「能用。」店主說。
他點頭。
那兩個字比「修好了」更重要。
桌面上有幾道舊痕,水印、刮痕、膠水留下的淡淡光澤。陽光落在上面,木紋像緩慢流動的河。他忽然想到自己那天在廚房裡站著的樣子,想到碎片散開時沒有第二下聲音。現在壺在這裡,沒有聲響,卻完整地存在。
「試試看嗎?」店主問。
他搖頭。
「回去再試。」
店主沒有堅持,只是點頭,把壺拿起來,用柔軟的紙慢慢包好。紙張摩擦瓷面的聲音很輕,沒有當初報紙包碎片時那種緊張。他看著那雙手的動作,指節上有一道舊傷,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些。那雙手按壓金線時的穩定,和現在包壺時的穩定是一樣的。
付錢時,他把錢放在桌上,手指短暫地碰到木面。木頭溫熱,不再像那天廚房裡的光那樣刺目。
「謝謝。」他說。
這一次,他說出口。
店主只是點頭,把收據放到一旁,沒有多餘的客套。
走出門時,夕陽正貼著巷子的牆面往下滑。光線比來時柔,帶著一層薄薄的黃。他抱著包好的壺,感覺到重量落在臂彎裡。那重量並不大,卻很實在。
風從巷子裡吹過來,帶著晚飯的味道和灰塵的氣息。他沒有回頭。
壺在懷裡。
裂痕在金線裡。
這一次,沒有敲壺蓋的聲音。
只有穩定的重量。
他抱著壺走回去的路,比來時長一些。
其實距離沒有變,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牆面依舊斑駁,電線在頭頂交錯成細密的線。只是抱著東西時,步伐會自然慢下來,像身體在替重量預留空間。紙張包著瓷身,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他仍能感覺到壺的形狀貼在臂彎裡,那弧度熟悉得近乎讓人不安。
街口的水果攤正在收攤,老闆把木箱一個個疊起來,木頭碰撞發出低沉的聲音。有人在不遠處打電話,語氣急促,斷斷續續。他從人群邊緣繞過去,抱著壺的手沒有放鬆。那姿勢並不是刻意保護,只是一種下意識的穩定。
回到家時,樓梯間的燈剛亮起來,冷白的光把牆壁照得發灰。他掏出鑰匙,門鎖轉動時發出乾澀的聲音。屋子裡仍然是熟悉的味道,冰箱的低鳴在背景裡規律地響著,空氣裡有一點悶,像整天沒有流動過。
他把壺放在餐桌上。
紙張慢慢展開,瓷面重新暴露在燈光下。金線在白光裡比在店裡更清楚,顏色偏暗,沒有黃昏那種柔軟的包覆。他坐下來,看著壺。桌面上的舊水印還在,邊緣模糊,像時間留下的影子。壺放回原位時,那塊曾經空著的位置被填滿,他忽然察覺這三天來視線掠過桌面時那種微小的不適感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動手。
壺只是放著。
屋子裡沒有其他聲音。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樓上拖動椅子的摩擦聲,聽見遠處汽車的引擎聲短暫地掠過。這些聲音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並不刺耳。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去燒水。
水壺底部接觸火焰時發出輕微的震動聲,蒸氣很快沿著壺口升起來,濕熱貼在臉上。他盯著水面滾動的氣泡,腦子裡沒有浮現任何完整的畫面。外公的臉依然模糊,記憶裡只剩下動作的片段——挑魚刺時的耐心,敲壺蓋時的停頓,碗推過來時那一下微不可察的力道。
水倒進壺裡,茶葉浮起又沉下去。壺身微微發熱,他握著壺把的手指感覺到溫度滲進皮膚。那種熱不像碎裂那天的灼燒,而是緩慢的、持續的。
壺蓋落下時,他停了一瞬。
手指懸在上方。
叩。
聲音很小。
他等了一拍,卻沒有再敲第二下。那個節奏屬於另一段時間,不需要在此刻重現。壺蓋安靜地貼合,沒有回音。
茶倒進杯子裡,水色偏深。他端起來,杯沿有些燙,熱氣撲在鼻尖,苦味比上次更明顯。他喝了一口,熱度沿著喉嚨滑下去,留下輕微的灼燒感。他沒有皺眉,只是讓那股熱停留一會兒,再慢慢呼出一口氣。
這一次,味道確實存在。
不是強烈,不是明亮,只是存在。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時,茶水又溢出一點,沿著杯底滲進木紋。深色慢慢擴散,像一條不規則的線。他盯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拿布。動作沒有慌亂,也沒有刻意溫柔,只是平穩。布吸走水分,留下淡淡的印子。
桌子本來就有痕。
這句話在腦海裡浮出來時,他沒有排斥。
夜色慢慢壓進窗戶,燈光映在壺身上,金線在光下顯得更沉穩,像被壓低的聲音。他忽然意識到,這只壺不再只是外公留下的東西,也不完全屬於那次碎裂。它同時包含兩段時間:過去的使用,以及現在的修補。
他坐著,把茶喝完。
壺還在。
裂痕還在。
重力仍然壓在肩膀上,沒有因為一條金線而消失。但某種無邊無際的空白縮小了一點,像被劃出邊界。
那晚他沒有睡得特別好,也沒有特別差。只是醒來時,第一眼看到桌上的壺,沒有避開視線。
同一個清晨,修復師打開店門。
陽光照進來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中央。那裡已經沒有青白的壺,只剩下木紋與幾道淡淡的痕跡。他把手掌放在桌面上,感覺到木頭的溫度慢慢升起。空的位置並不突兀,只是讓他意識到一件事已經完成。
他開始處理另一件器物,裂痕凌亂,不成弧線。他低頭工作,筆尖沿著斷口推進金粉。動作一如既往地穩定,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是當收音機再次播到交通新聞時,他的手沒有再停頓。
那一瞬間的停頓,似乎被放回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那之後的幾天,他確實沒有刻意去想那家店。
壺安靜地放在餐桌中央,金線在不同時間的光裡呈現不同的深淺。清晨的陽光偏白,會讓金色顯得冷靜;午後的光帶一點暖意,線條像被柔軟地包裹起來;夜裡的燈則把金色壓低,使它沉入青白的釉色之中,不再突出,只是存在。他一壺壺地泡茶,比例偶爾失衡,水溫有時太高,壺蓋放得不夠嚴密,蒸氣從縫隙裡逸出,沿著壺身滑落。茶水溢出時,他不再因為那一點失誤而緊張,只是慢慢擦掉,讓深色沿著木紋留下淡淡的痕跡。桌子本來就有痕,壺本來就碎過,這兩件事不再彼此指認,而只是同時存在。
某個傍晚,他出門買晚餐。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帶著將落未落的濕意,城市像被薄霧輕輕覆住。走到街口時,他本可以往右轉,那是回家最近的路,但腳步卻自然地往左偏了一些。那條巷子並沒有任何改變,牆面依舊斑駁,鐵窗上晾著未乾的衣服,電線在頭頂交錯成細密的線條。水果攤正在收攤,木箱相互碰撞,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聲音,市場殘留的腥味被風拉長,混進晚飯的油煙裡。
他走得並不急,甚至沒有刻意減慢,只是身體的節奏自行調整。當修補店出現在視線裡時,門半掩著,屋子裡透出偏暖的光。木桌在光下顯得安靜,收音機低低地響著,沙沙聲比人聲更清楚,像背景的水流。修復師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只缺口的碗,筆尖沿著裂口推進金粉,每推進一寸都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金線沒有偏移,也像是在替那道傷口預留呼吸。
他沒有立刻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雙手仍然穩定,指腹的繭在光裡顯出細小的紋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第一次來這裡時,也是這樣站著,視線落在那雙手上,像是在測量某種可靠的節奏。那時他在尋找穩定,現在他只是確認它仍然存在。
風把門推開了一些,風鈴隨之輕輕晃動。聲音不大,卻清晰。修復師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氣裡短暫地交會,沒有驚訝,也沒有寒暄,像是某種已經被默認的再次相遇。
「路過。」他先開口,語氣平穩。
修復師點頭,把筆放回小碟裡,金粉在碟中閃著極細的光。「壺還好嗎?」他問,聲音並不急切。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回想這幾天的細節。「能用。」他回答。
這兩個字說出口時,比第一次更自然,像一種經過時間驗證的事實。
修復師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頭。「有味道嗎?」
他低頭想了一下,茶水在舌根停留的感覺浮上來。「有時候苦。」
「苦也算味道。」修復師說。
那句話並沒有帶笑,卻讓空氣裡多出一層難以察覺的溫度。屋子裡仍然有膠水殘留的淡淡酸味,混著木頭與灰塵的氣息,並不清新,卻安定。收音機播著老歌,旋律偶爾走調,卻不令人煩躁。
他走進屋內,站在桌旁,看著那只尚未完成的碗。裂痕走得凌亂,方向不一,像急促而無序的筆劃。金線一點一點填進去,沒有掩蓋原本的斷裂,只是讓它有了邊界。這個過程沒有戲劇性,卻帶著持續的耐心。
「這個會很明顯。」他說。
「嗯。」修復師回答,「但還能盛東西。」
他點頭,忽然明白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更貼近真實。修補不是讓傷口消失,而是讓它在可承受的範圍內存在。壺在家裡,金線在桌上,茶會溢出,味道會苦,重力仍然壓在肩膀上,日子並沒有變得輕盈,只是空白不再無邊。
門外開始下起細雨。雨滴落在鐵窗上,聲音細而密,像某種持續卻不侵入的敲擊。修復師起身把門再推開一些,讓濕氣與風進來,空氣流動時,膠水的酸味被沖淡,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帶著雨水的氣息。
「要不要喝杯茶?」修復師問。
這一次,他沒有遲疑,也沒有替自己找理由,只是說:「好。」
水燒開的聲音在屋子裡慢慢升起,蒸氣貼著鼻腔,帶著溫熱。茶葉落進壺裡時發出極輕的聲響,像細小的落雨。壺蓋放上去時,兩人都沒有敲,卻沒有任何缺失。茶倒進杯子裡,水色清透,他端起來,杯沿的熱度貼在指腹上,苦味在舌根慢慢展開,然後轉淡。
雨聲與收音機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屋子裡沒有多餘的語言。金線在碗上繼續延伸,壺在家裡等待下一壺水,桌面上的痕跡靜靜存在,城市仍然斑駁。
他放下杯子,看向那雙手,然後目光慢慢抬起來,落在對方的臉上。
視線停留的時間比上次更久,卻沒有急促的心跳,也沒有誇張的情緒,只是一種平穩的確認。裂痕沒有消失,重力沒有離開,但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前,茶是熱的,雨在外面落下,金線沿著斷口走著,靜靜地確認彼此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