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是在和莊嘉怡談完之後的傍晚回家。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選在吃完晚餐後再開口。至少,讓爸媽先心平氣和地吃完飯。
飯後,爸媽照例先在客廳休息,媽媽開著電視看綜藝節目,爸爸則坐在一旁,翻著報紙。
她坐在沙發對面,惴惴不安的滑著手機,猶豫了好一會,才開口說:「爸、媽,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媽媽放下遙控器,略微緊張地轉頭看向沈熙喬,語氣試探地問:「怎麼了?工作上有什麼事嗎?」
沈熙喬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我遇到了很喜歡的人,我想要看她結婚。」
話音剛落,客廳陷入短暫的寂靜。電視裡還傳來綜藝節目的背景笑聲,顯得格外突兀。
媽媽眨了眨眼,一時間像沒聽懂:「妳說什麼?」
聽到媽媽的反應,沈熙喬心跳加快,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我要結婚了,兩週後要跟她去登記。」
一直沒有什麼反應的爸爸,視線仍停留在報紙上,語氣不急不緩地問:「是你放在心裡很久的那個人嗎?」
沈熙喬愣了一下,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爸爸竟然會這麼一語道破。她點點頭:「對,是她。」
爸爸終於放下手中的報紙,抬頭看向她:「你真的決定好了?不會後悔?」
沈熙喬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我不會後悔。」
沈爸爸露出一抹微笑:「你想清楚就好。那找個時間帶她回來吃飯吧。」
說完,他便起身回房間去了。
沈媽媽則留在原地,緩緩問道:「你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沈熙喬照著和莊嘉怡事先討論好的說法回答:「去年回去學校的時候剛好遇到她,後來就一直有聯絡,前陣子才在一起。原本想說等穩定一點再跟你們說。」
她說完後,不安地看向媽媽。
沈媽媽看穿她的神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柔和:「不用擔心,爸爸媽媽一向都支持妳。只要妳自己開心、覺得幸福就好。只是怎麼這麼突然就要結婚?」
「她爸爸身體狀況不好,我們想讓他開心一點……給他沖個喜。」
媽媽點點頭,沉思了一下,接著問:「那你們以後的生活怎麼安排?」
「我還是在新竹工作啊,可能就兩週回來一次,多陪陪她和她爸爸。」
「那你們要住哪裡?」
「她在學校附近有一間房子,不過最近都在老家照顧爸爸,所以暫時……我還是住家裡。」
媽媽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既然決定了,就去做吧。」
和媽媽談完、互道晚安後,沈熙喬回到房間裡,輕輕把門關上。
在轉身的一瞬間,一層無形的重量悄悄從肩上卸了下來。
她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硬仗。
甚至在腦中排演過無數次爸媽可能的反應、自己的回答,還預設了很多最壞的情況。
沒想到她的父母這麼輕易就接受這件事,這份無條件的支持,讓她既驚訝又感動。
她坐回床上,打開通訊軟體,原本只是想傳個訊息告訴莊嘉怡她父母同意了。
腦中卻浮現起爸爸的那句「是你放在心裡很久的那個人嗎?」
讓她回想起這十年來,很多個夜晚,她總會不自覺想念那個在講台上自信講述各種歷史故事的身影。
忽然,她就有點想聽聽莊嘉怡的聲音。
她心裡說服自己:「都已經要結婚了,這時候打通電話,應該……不算太打擾吧?」
於是,她退回主畫面,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近耳邊。
鈴聲響了幾秒後被接通,一道清冷柔和的女聲傳來:「喂。」
沈熙喬語氣帶著一點小心翼翼:「老師,現在打給妳……會不會打擾到?」
「不會」電話那端頓了一下,「怎麼了嗎?」
「沒有啦,就是想跟你說一聲,我告訴我父母了。」
那頭靜了半秒,然後莊嘉怡的聲音略帶緊張地響起:「嗯?妳已經說了?那你父母是什麼反應?」
她語氣仍維持著克制的冷靜,但聽得出來,是真的有點意外。
「他們就……意外地接受了耶。」沈熙喬忍不住笑了一下,「問了妳一些簡單的事,然後……叫我找時間帶妳回家吃飯。」
電話那頭沒立刻回應,像是在消化這個結果。
沈熙喬又問了一句:「老師妳最近有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這兩天都在醫院照顧爸爸。他下週出院之後,應該可以空出一些時間。」莊嘉怡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語速比平常慢了些,「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我配合你。」
沈熙喬以為她是在緊張,畢竟要見對方父母,怎麼說都會有點壓力。
「妳不用太緊張,他們真的很溫和,也不會問什麼奇怪問題的。」她笑著說,語氣裡帶著想安撫她的輕快。
「嗯,我知道。」莊嘉怡輕輕應了一聲,接著又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補了一句:「妳的家人……真疼妳。」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順口的一句話,但在沈熙喬聽來,卻像是穿透某個柔軟地方的一針。
她忽然有一點心疼。
莊嘉怡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補了一句:「那妳再跟我說時間吧。」
「好。」沈熙喬點點頭,隔著電話,又忍不住問,「老師,妳要睡了嗎?」
「嗯,差不多了。」
「那……晚安?」
「晚安。」
掛上電話後,沈熙喬靜靜躺了一會,伸手拿起放在床頭櫃的錢包,抽出那張有點褪色的照片,是她國中畢業那天,和莊嘉怡合照。
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年,她早就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從哪個瞬間開始喜歡她的。
只記得,那年暑假,清宮劇風靡全球,她也迷的不行。每天守在電視機前,不論是首播還是重播,都會準時收看,還會邊看邊查角色真實歷史,搞得像在寫研究報告。
她甚至跑去書店買了一堆跟康熙、雍正有關的故事書,全家人都笑她:「你以後會不會變成考古學家啊?」
國二開學後,當她翻開歷史課本,發現正好要開始教中國史時,心裡莫名地有點激動。
更剛好的是,歷史老師換成一位年輕的新老師,姓莊。
她總是綁著馬尾,劉海輕覆額頭,一雙眼睛大大圓圓的,神情看起來冷靜又專注。她身高不高,卻站得筆直,站在講台上總有種難以忽視的自信氣場。
她上課從不照本宣科,也不追求誇張的表演感。
課堂沒有誇張語氣、也沒有花俏互動,她只是穩穩地講,條理分明、步調有序。
她自己做投影片與講義,穿插歷史人物的八卦與小故事,說話時不時會挑眉、關注台下學生的狀況,語氣有節奏地抓住全班注意力。
講「玄武門之變」時,她語氣平穩,像是在還原一場清晰的權力佈局;講到慈禧太后時,她語調沒有太多起伏,只是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後,淡淡地說:「李世民發動政變殺兄弒弟,後世稱他千古一帝;慈禧掌權多年、穩住政局,卻始終背負亡國的罵名。你們不覺得,這裡面有些值得想的地方嗎?」
她不會提高音量,也不會刻意強調自己的立場,講話節奏始終如一,但黑板上的字工整有力,投影片乾淨清晰,每段課程都有條不紊地推進。
同學們很少在課後討論她講課有多生動,但幾乎沒有人會在她的課上分心。
她不用熱情來吸引目光,她的冷靜、清晰與對內容的熟稔,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專業的吸引力。
那時候的沈熙喬哪裡懂什麼是喜歡?
她只是開始期待歷史課,會在家多讀幾頁課外讀物,只為了在課堂上能接住老師拋出的提問。
她也只是覺得莊嘉怡講課時,馬尾會隨著她走動的步伐輕輕晃動,偶爾停下來寫字時,會不自覺把髮尾撥到一側,動作很自然,也……有點可愛,讓她總是忍不住看多幾眼。
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她站在講台上、神情專注、條理清晰地講述歷史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