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咖啡送上來時，玻璃杯上沾著薄薄的一層水氣，帶著一點夏天的喘息。黃澄澄的檸檬汁與深褐色的咖啡交織出明亮而沉穩的對比。
沈熙喬用吸管將咖啡混合均勻，拿起杯子聞到細微的檸檬香氣，喝了一口，微苦的咖啡搭配上酸甜的檸檬汁，帶走著盛夏的悶熱。
莊嘉怡喝了一口咖啡，開口問道：「熙喬，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如果我反悔了，今天不會答應跟你見面的。」
「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莊嘉怡仍然很疑惑，為什麼沈熙喬會願意用這麼誇張的方式幫助她，這等於是將她的人生賠進來。
「……我大二那年，大阿姨因為乳癌過世了。」
沈熙喬低下頭，聲音不自覺輕了些，「其實從第一次發現到過世，前後有五年。中間也有復發過，但她一直都很積極治療、追蹤。」
她輕輕吸了口氣，緩緩續道：「原本一切都控制得還不錯，我們也以為會像之前一樣撐過去……結果有天，她突然全身沒力氣、無法站起來，緊急送醫後，才發現已經癌末了，而且擴散得非常快。」
她停頓了幾秒，像是在穩住情緒，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平穩下來：「因為來得太突然，家裡只有我放暑假有空，我媽隔天就叫我去醫院照顧阿姨。說真的，我很不喜歡這種命令式的方式。」
「但更大的原因是——我很害怕。」她垂下眼睫，「我不知道該怎麼照顧病人，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平常很親近，但此時正在走向終點的人。阿姨那時候已經說不太清楚話了，我連她想喝水、想翻身都猜不到，只能一直手忙腳亂的……但我心裡很想逃。在姨丈下班來換班後，我就離開了。」
她看向桌上的咖啡杯，語氣變得低沉而柔軟：「我一直知道，我是逃跑了。阿姨走後，全家人都很難過，我媽安慰我，說我『比起其他家人已經幫很多了』……但我不覺得我有做到什麼。我很後悔，要是那時候我更用心一點也好。」
沈熙喬抬起眼，看著對面的莊嘉怡，眼神裡帶著一點苦澀、一點認真：「所以啊，我不想老師你也經歷那樣的事。至少，在叔叔還在世的時候，你已經很努力陪著他、做了每一件你能做的事。將來就算有遺憾，也不會是那種讓你難以原諒自己的遺憾。」
咖啡廳裡音樂聲變得遙遠，窗邊灑進來的陽光斜斜落在桌上，兩人之間靜默了幾秒。
莊嘉怡的眼神幾不可察地變得柔軟，語氣也輕了一些。
「那麼要怎麼執行，你有什麼條件嗎？」
沈熙喬知道，莊嘉怡這次是真的同意了這個提議。她輕輕拿起放在一旁的筆電，打開事先準備好的文件：「我有先列一些內容，老師可以看看，有想修改或補充的地方，我們再一起調整。」
莊嘉怡看見了一份標題寫著「結婚協議書」的文件檔，內容是：
一、契約目的：
因家庭因素及特殊情況需要，雙方自願簽訂本契約，建立婚姻關係，以利應對家人期望。
二、契約內容：
- 本契約期限為三年，自雙方完成結婚登記日起計算。
- 雖為配偶關係，生活上仍可保有各自空間，不強制參與對方私生活。
- 雙方的婚姻關係無須主動向外界公告（包含朋友、同事等）。
- 若有家庭活動需出席，雙方將盡量配合並互相協調。
- 若其中一方於期間內希望提前解除婚姻關係，可提前告知，另一方不阻攔。
- 本契約不涉及金錢補償。
簽署人：
沈熙喬 ( 簽名 ) : __________ 日期：__________
莊嘉怡 ( 簽名 ) : __________ 日期：__________
莊嘉怡靜靜地看著這份「不平等條約」的結婚協議，腦海裡浮現出多年前的畫面。
那個還是國二學生的沈熙喬，總愛在下課時跑到她的辦公桌前，嘰嘰喳喳地分享剛看完的歷史劇、小說或冷門朝代人物的逸聞軼事。
「老師，你知道《陸貞傳奇》嗎？裡面的皇帝高湛演得好深情，其實本人是個渣男欸！而且整個北齊都超荒唐，才短短二十七年耶……」
莊嘉怡大多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回應一句：「對啊，魏晉南北朝的朝代變得很快，之後會教到。你怎麼現在就開始研究？」
「因為我剛看完陸貞傳奇啊，太好奇了，就把那個朝代的人物全都查了一遍！」
那個時候的沈熙喬，總是那麼認真、準備周全。也總在上課前貼心地來到辦公室，幫她把上課用的筆電先拿到教室連接好，等鐘聲一響，老師便能直接開始上課。縱使那時沈熙喬並不是莊嘉怡的小老師，但她的貼心總能溫暖到莊嘉怡。
「嗯……這篇協議很好，似乎都是站在我的立場訂的。但……你呢？」
莊嘉怡的語氣平靜，語尾卻藏著細微的猶疑。
沈熙喬愣了一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是……你不打算跟朋友或同事提起嗎？」
「同事不會說，我的私事跟他們沒什麼關係。而且，在職場出櫃很麻煩。」沈熙喬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煩躁，看得出是真的困擾。
「那朋友呢？」
「我朋友不多，但他們都知道你，所以會說。」
「……都知道我？」莊嘉怡挑眉，難得露出一點驚訝。
「他們是我國中認識的朋友，都讀我們學校，所以知道你是誰。」
「這樣啊……」莊嘉怡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那協議裡，我想再加一點——結婚相關的費用，我來出。」
沈熙喬震驚地看著她：「結婚費用？你想辦婚禮喔？」
「不是啦。」莊嘉怡失笑地搖搖頭，「但兩邊家長應該會希望見個面，彼此認識一下。總不可能登記完就了事。」
「哦……這樣啊，好，我知道了。」沈熙喬點點頭，轉而在電腦文檔中新增第七條：「結婚相關費用，由莊嘉怡支付。」
莊嘉怡看著她敲鍵盤的側臉，忽然開口：「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去登記？」
話音剛落，沈熙喬有明顯的停頓，像是沒預料她會這麼快就接招，耳尖微微泛紅。她低頭打開行事曆確認了一下：「我要先和我爸媽說，這禮拜來不及……下下禮拜一可以嗎？」
莊嘉怡注意到她那點不太明顯的害羞，竟也不自覺紅了臉：「嗯，可以。你父母會反對嗎？會對你……怎麼樣嗎？」
沈熙喬沉思片刻，語氣變得柔和：「我們家沒怎麼聊過同志議題，但他們一直都很尊重我的選擇，應該不用太擔心。」
「啊……那很好。」莊嘉怡輕聲說，語氣裡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
接著兩人又討論了一些關於生活分工與假期安排的細節，一直聊到將近四點才從咖啡廳離開。
走到門口時，沈熙喬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語氣很認真卻又帶點笑意：「老師，之後請多多指教了。」
莊嘉怡也對她笑了笑，語氣輕得像午後的微風：「請多多指教。」
說完後，她莫名有些期待，關於這場始於契約的共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