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作家東野圭吾的作品《祈念之樹》。這是一段關於救贖、感恩、家族羈絆,以及如何將生命意志傳承下去的溫馨旅程。這是一篇純粹探討人性溫暖的讀書心得,讓我們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祈念之樹》那棵古老樟樹的樹蔭之下。

迷惘青年的救贖與神祕的神木
故事的開端,聚焦在一個名叫「直井玲斗」的年輕男子身上。玲斗的人生,彷彿一開始就被貼上了「失敗」與「多餘」的標籤。他是一個非婚生子,從小不知道父親是誰,與母親相依為命,而母親也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早早離世。玲斗在社會底層掙扎,因為受到黑心老闆的欺壓,一時氣憤之下潛入前東家的辦公室行竊,卻不幸被警方逮捕。對於一個毫無背景、沒有後盾的青年來說,鋃鐺入獄、背負前科似乎已是他命中注定的絕路。起初的玲斗,對於自己的出身感到深深的自卑,甚至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根本不被期待,只是一場意外。然而,就在他陷入人生最黑暗的谷底時,一線生機奇蹟般地降臨。一位素未謀面的律師帶著神秘的委託前來營救他,而這位委託人,竟然是玲斗過世母親同父異母的姊姊,柳澤集團的前董事「柳澤千舟」。這位氣場強大、舉止優雅且富有的大阿姨,將玲斗從牢獄之災中解救出來,不過這份救贖並不是沒有代價。千舟阿姨開出了一個讓玲斗摸不著頭緒的條件:他必須重獲自由,並完全遵從她的命令,去擔任一間神社裡的「樟樹守護人」。
一棵樹,究竟有什麼好守護的?一開始,玲斗以為這不過是份平淡無奇的閒差事,甚至認為樟樹能夠實現願望的說法,只是鄉野間無稽的都市傳說。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現這份工作遠比想像中複雜且神祕。
祈念的奧秘:超越文字的生命重量
在神社裡,玲斗的主要工作是保護這棵巨大的樟樹,並為那些事先預約的參拜者安排儀式。他發現了一個極為特殊的巧合:這些參拜者總是選在沒有月亮的「新月」之夜,或是月圓的「滿月」之夜到來。更令人費解的是,玲斗被嚴格要求在參拜者進入樟樹樹幹深處的洞內時,僅能送至入口處,隨即就要返回工作室,絕對不能偷聽。
我們常聽人說去廟裡「祈願」,但在這棵樟樹前,人們進行的儀式叫做「祈念」。玲斗也曾疑惑地問過千舟阿姨,為什麼是「祈念」而不是「祈願」?隨著劇情的推演,我們與玲斗一同解開了這個謎團。原來,在新月之夜,人們來到樹內,是為了將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信念與一生的回憶「寄念」給樟樹;而到了滿月之夜,與寄念者有著「血緣關係」的後人,便能來到樹下「受念」,完整地接收前人留下的意念。
這裡的「意念」,遠遠超越了我們日常口語中的願望。「意志」包含了理念與信念,是一個人一生的生活態度、工作理念與處世方式的累積。千舟阿姨曾對玲斗說過一句貫穿全書的話:「文字的力量有其極限,不可能光靠文字表達出內心所有的想法。」
我們總以為文字可以記錄一切,遺書可以交代財產的分配,信件可以寫下思念的言語。但是,那些因為羞赧而說不出口的愛、因為自尊而拉不下臉的抱歉、甚至是音樂家在腦海中迴盪卻無法具象化的音符,這些強烈的感受,是薄薄的紙張與有限的文字所無法承載的。而這棵祈念之樹,正是彌補了人類使用文字力量的極限,讓那些難以言喻的愛與羈絆,得以跨越時空,赤裸裸、完整地傳遞給下一代。
三段交織的意念與羈絆
整部《祈念之樹》雖然沒有謀殺案,卻依然充滿了吸引人不斷翻頁的解謎樂趣。故事透過玲斗這位「守護人」的視角,帶我們看見了三條各自獨立卻又在情感上互相交織的生命線。
第一條線,是關於「琴音上的未竟之語」。年輕的女孩優美,一直懷疑頻繁造訪神社的父親佐治在外面有外遇。然而,當謎底揭曉時,卻是一個令人鼻酸的親情故事。佐治先生的哥哥是一位才華洋溢卻早逝的音樂家,哥哥生前透過樟樹留下了無法用文字寫成的樂曲細節。佐治拼命地想要透過受念,將哥哥留下來的音符還原,為的是讓他們那患有失智症的母親,能夠在有生之年再次聽見大兒子琴音中的感動。這個故事完美地詮釋了「記憶與思念能夠感知,儘管對象已經無法理解」的深刻意涵。玲斗巧妙地引導他們,最終讓這首樂曲得以完整現世,化解了父女間的誤會,也彌補了家族的遺憾。
第二條線,探討了「超越血緣的傳承」。年輕人壯貴被家族指定為公司繼承人,並被逼迫前來樟樹受念。但壯貴心中藏著一個痛苦的秘密:他其實知道自己與父親並沒有血緣關係,而樟樹的規則很明確,沒有血緣是無法成功受念的。當壯貴為此感到絕望與自責時,玲斗的點醒宛如一道溫暖的曙光。玲斗讓他明白,雖然壯貴無法透過神木接收意念,但他的父親早就將自己的理念、身教與言教,在過去數十年的成長過程中,一點一滴地託付給了他。這段情節帶來了極大的反思:血脈或許是傳承的一種方式,但真正的意念,早就透過日常的行動與愛,深深烙印在後人的生命裡。即使沒有神木的魔法,死亡也無法切斷這份深刻的愛。
第三條線,則是千舟阿姨與「名望的博弈」。千舟阿姨所屬的柳澤集團正面臨產權與經營權的爭奪戰。在傳統的日本大家族小說中,這通常會演變成血流成河的金錢利益角力。但在《祈念之樹》中,東野圭吾巧妙地將焦點從物質利益移開,轉向了精神底蘊的傳承。千舟阿姨在乎的不是金錢的歸屬,而是如何將柳澤家族正派營商、守護核心價值的精神命脈延續下去。千舟阿姨展現了一個長輩的風範,她希望將這把經過歲月淬鍊的家族利劍,重新融化、打造,讓後人能夠帶著這份信念,走向她所無法企及的未來。
記憶的流逝與包容
如果說前三條故事線是樟樹結出的果實,那麼千舟阿姨與玲斗之間的互動,就是深埋在地下、支撐整部作品的粗壯樹根。
隨著故事推演,千舟阿姨那始終堅強、優雅的外表下,隱藏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她罹患了阿茲海默症,記憶正在無情地消退。這對於一個一生驕傲、掌控全局的女強人來說,是何等巨大的折磨?在書中,千舟阿姨曾絕望地吐露她的恐懼:「想要記住的事,重要的回憶都會像沙子從指尖流逝般消失……總有一天,我會連你也忘記,而且甚至不知道自己忘記了。你能夠瞭解這有多麼悲傷,多麼痛苦嗎?」
無情的疾病不僅剝奪了存在的曾經,更摧毀了一個人的自我認同。面對長輩如此深沉的恐懼與脆弱,許多人或許會選擇逃避,但我們的主角玲斗,在此刻展現了他靈魂深處最溫柔的力量。
玲斗對千舟阿姨說了一段讓我讀起都感同身受的話:「我的確不瞭解,但是妳現在也不知道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不是嗎?既然不知道自己忘記了,那就代表並不是一個絕望的世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個新世界。既然資訊會漸漸消失,只要不斷輸入新的資訊不就好了嗎?明天的妳或許不再是今天的妳,但這樣也很好啊。我可以接受,我可以接受明天的妳,這樣不行嗎?」
這段話,輕輕地、卻無比穩當地接住了千舟阿姨墜落的靈魂。玲斗的包容,不僅解開了千舟對失智症的恐懼,也展現了這本小說對日本超高齡社會中長照議題的溫柔關懷。遺忘,或許不全然是詛咒,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卸下了一生的重擔與紛擾,回歸到最初單純的狀態,或許也是另一種形式的解脫與禮物。只要身邊還有願意接納「明天的你」的家人,記憶的破碎,反而能成就情感的另一種完整。
而玲斗自己,也在這個過程中完成了蛻變。他從一個怨天尤人、認為自己是不被期待的邊緣人,成長為一個懂得體貼他人、願意為別人付出心力的守護者。他終於明白,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有他的理由,沒有人是一場純粹的意外。他守護了樟樹,守護了參拜者的秘密,最終也守護了千舟阿姨的尊嚴與晚年。
不需神木也能傳達的愛
故事的尾聲,千舟阿姨對玲斗說了一句最直指核心的話:「謝謝,但是不需要借助樟樹的力量,我第一次知道,像這樣面對面就可以感受到某種東西。」
讀到這裡,我不禁會心一笑。作者花了整本書的篇幅,建構了一個能神奇傳遞意念的樟樹世界,卻在最後輕輕地告訴我們:其實,我們根本不需要神木。
語言符號雖然有其使用的限制,文字的承載力雖然有其邊界,但在人與人不斷試圖互相理解的溝通過程中,我們依然可以透過行動、透過真誠的雙眼、透過每一個相處的當下,去突破這些限制,達到靈魂深處的共鳴。樟樹,只是一個象徵,一個給予人們勇氣去坦誠相見的媒介。之所以「祈念」會有效,是因為來參拜的人,本身就願意為了心中的愛與遺憾,付出巨大的心力去彌補、去傳達。

《祈念之樹》不單單只是一本虛構的小說,它更像是一面映照著我們真實人生的鏡子。在闔上書本的那一刻,我想借用書中拋出的三個問題來問問正在觀看心得的各位:
在你的生命中,有沒有什麼思念,害怕說出來?
有沒有什麼秘密,想要坦白卻無法開口?
有沒有什麼歉意與懊悔,覺得已經來不及表達?
我們的大半生,常常困在自尊、羞赧或忙碌的藉口中,總以為時間還有很多,總以為對方「應該懂」。但阿茲海默症的無情、生命的無常告訴我們,能被記得的日子、能開口訴說的機會,其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短暫。
東野圭吾透過《祈念之樹》提醒著我們:不要等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才寄望有一棵神奇的樟樹能替我們傳遞心聲。請珍惜當下每一個相處的時光,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愛、感謝與抱歉,勇敢地、面對面地告訴你在乎的人。即使不是完美的人生,只要願意真誠地傳遞意念,我們都能活出問心無愧的一生。
這就是今天我想與大家分享的《祈念之樹》。一個關於意念、親情和記憶羈絆的動人故事。希望這本書的溫暖,能像樟樹的綠蔭一樣,庇護著你我心中的柔軟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