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禁忌之花》
為了三位鮐背之年的伯公、伯婆和姑婆,與期頤之年的姑丈公,花甲之年的蕭卓希跟鍾離恬熙以及古稀之年的沐茂行紛紛向沐家兄妹表明等九點再起床,讓老人家多睡一會。
他們本想說等後天再祭祖,但堂伯母(鍾離恬熙)表示,明天讓老人多睡一會就好,他們想在初一祭祖就隨了去吧。這天早上大約八點,不惑之年的沐芳猷找到堂弟芳譽(沐家老大),詢問他是否已經準備好了祭品以及帶在路上的飲食?他則表示都準備齊全了,無須擔憂也無須再額外準備!這才放心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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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廂房的樓上,芳序穿著睡衣(馬甲襯衫和黑色寬褲)從洗手間回到房間,側躺在床上看著她沉沉的睡顏。明白自己對小五兒(芳宜)感情的複雜,既有承認、無奈、嚮往、仰望、渴望和情愛等等,也明白想和她過好這輩子。剎那間,他將她抱進懷裡。每當做完那件事,他都會在她睡著後,替她穿好睡衣(多為絲質、棉麻或純棉,整體厚薄適中的五分袖京派旗袍),再穿上自己的睡衣;免得半夜或清晨的突發狀況,以致一絲不掛的尷尬。而她雖然沉睡於夢鄉,卻始終知情並默許,甚至因此感到安心。
正在補眠時,就聽見大哥(芳譽)悄無聲息地推開半掩的房門說道:「時間差不多了,趕緊起來了!」
那一瞬間,他滿眼面露不爽並摀住小五兒的耳朵,甚至無奈的長嘆一口氣!懷裡的小五兒依舊睡得香甜,他也想閉眼繼續補眠時,就聽大哥說道:「別讓我用叫醒那兩個小屁蛋(芳淵和芳遠)的方式,先把你挖起來。」
他立即坐起身,面露不爽、無奈的神情悄聲道,芳淵十七歲,芳遠也十五歲了,早就不是小時候的兩個小渾蛋了。
只見大哥不以為意地說,他們那是本性難移,早上進房叫起床,連著三次都叫不醒直接拉被子把他們踢下床,比起喊叫省事。
「大哥對我跟小六子就比較好,會扶我們坐起來再輕拍臉頰。」芳宜穿著五分袖的青綠色絲質京派旗袍,面露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說道。
「那是因為妳們是女生,老二也只有偶爾會賴床,不像那兩個小屁蛋怎麼也叫不醒,寧可躲在被窩裡,也不想起床更懶得摺被褥。」一講到折被子就無奈地說,那兩個小屁蛋的房間經常不收拾,也經常不摺被子,好好講沒用,叫過來罵了也沒用,碎念了還是沒用,真不知道該怎麼教這兩個臭屁蛋。
她依舊睡眼惺忪地笑了笑,先道了聲:「大哥早、二哥早」接著拿起床頭的梳子梳頭並綁成馬尾。
這時大哥才注意到那張雙人床很凌亂,卻甚麼也沒說就走出去了。
他則站在床邊摺被子,並走去拉開窗簾,用拿起角落的掃把將落髮掃進畚箕。之後,才緩緩走去樓下。
她綁好低馬尾就走去洗手間洗臉、漱口等,好一會才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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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聽到表姑說,在其他國家的上流階層,所謂的飲食往往追求奢華或稀有的食材——這在環瀛國的新興富戶階層也是一樣的,只有十六家是例外。前者象徵社會地位,強調稀有性與昂貴性並且帶著炫耀財富與身份的意義;後者(十六家)注重天然食材,強調無糖以及無鹽,或是維持在一到三分半的糖跟鹽巴(有時不好掌握會直接維持在三分或四分,頂多在四分的程度)、健康的飲食;因此是文化的象徵,既承載家族的記憶與代際的差異,也很重視層次感與變化多元。
蕭卓希(表姑)一看她(芳宜)下樓,立即道早。她打著哈欠也回了一聲早,又和幾位長輩道早並說是昨晚沒睡好。
蕭卓希不以為意地說:「昨晚小六子(芳若)和表侄婿(陸貞穆)可忙翻了,你們倒是能好好睡一覺了,不用在三更半夜經常被小傢伙吵醒。」
她只是笑了笑,笑裡不僅有疲憊和睡眼惺忪,還有淡淡的黑眼圈。
芳序走來將碗麵遞給她(芳宜)後,說道:「她(芳若)是家裡的小公主,應該多多承擔,試著當阿姨和保母的感受也不錯。」
蕭卓希笑了笑說:「你們晚上應該多請小六子夫婦幫忙帶三個小蘿蔔頭的,這樣會輕鬆不少。」
他(芳序)笑著回覆道:「讓他們有空時幫忙,就夠難受了。」
她(芳宜)坐在圓凳上,喝完湯順著把麵吃了。隨即,把茶碗伸向一旁,他(芳序)接過後,走向廚房清洗。
「我還是傾向你們要讓小六子多當保母,這樣她才不會一直是小公主。」
聽到表姑這麼說,她正要回覆又聽其說:「不然多出錢也好,減輕你們的負擔。」
他(芳序)快步走來說道:「等我們想要多點時間再說吧!不過,多出錢倒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伯婆(顓孫妙遠)看著芳宜與芳序的互動,不禁在想那時候的尋常夫妻多半是基於生活的合作、責任的分擔,即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並在婚後能產生愛情,仍可能隨時間淡化,剩下的是日常的默契與共同的經營。至於當時的知識分子身處新舊變化的夾縫中,並不滿足於傳統的妻子;譬如傳統的妻子不僅裹小腳,還要遵循婦德,既不識字也不會讀書,更甚者脾氣不小,仍被期待生兒育女、侍奉公婆,就常常覺得這樣的伴侶不足以支撐他們的精神生活。於是,男性開始追求能談天說地的伴侶——在思想上交流,能談論詩書、能談論天下,甚至能在精神上成為知己。雖說休妻另娶吧,實際想要精神契合,又期待妻子能生兒育女並且承擔家庭的責任,包含好好侍奉公婆。不論是傳統的妻子,還是念過十八年書的妻子,在生活的壓力下,也會認為他們談的東西、買的書又不能賺錢或填飽肚子,談那些有甚麼用都是屁話,全是歪理邪說!在這方面來說,可謂之同理。
最終仍是愛情的消散,怨偶與離婚的困境。這能說明當時與今日所追求的浪漫與自由,不過是帶著狹隘、自我的幻影和父權制的掩飾以及合理化。換言之,年輕人常說的浪漫與自由都是淺薄、虛幻並且帶著自我想像與投射的幻影,明明自己不完美也做不到,卻要對方完美無瑕。這些男女、夫妻,不僅是理想與現實交替的影子,亦如父權制的變形——猶如宙斯甚麼都想要、甚麼都想掌控,經常外遇不斷,明知赫拉的憤怒與手段仍然如是,甚至樂此不疲!而赫拉雖然聰明,仍深陷於父權制的壓迫下,並成為另類的壓迫者。
至於他們(芳序和芳宜)呢,從戀愛到如今的同居時期,就沒有那種理想混合功利的婚姻,而是精神和心靈的契合自然延伸到日常的互動、承擔以及肉體的親密,形成四者交織的緊密循環;既有庇護、仰望的深度,又有甜蜜和日常的互動、承擔與頻繁的親密交織。
如果他們不是兄妹,那會是世間罕有的夫妻。而這樣的夫妻不同於婚後十有七八都陷於柴米油鹽、日常的家務與婆家的紛擾中,愛情逐漸淡化,或著根本沒有愛情,只有妒恨、怨懟、埋怨、不堪,能保持愛情的深度並延續到日常的互動、承擔,這在古往今來都非常罕見。換言之,大多數人的婚姻猶如宙斯和赫拉的千年延續,甚至是大同小異的變形!
看來弟妹(舒蕙芷)曾經的幽默:「當婚姻不再是有人給你穿衣穿鞋,而是能選自己喜歡的衣服、鞋子時,實際遇到的問題總是差不了多少」。如今,不只是貼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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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吃過早飯後,租客苑敬瑜回到月洞門的那棟共七十坪的兩層小樓。其他人則開車前往走路四十分鐘的沐家大院(祖宅),去修復的祠堂祭拜祖先。
再次踏入這座從小到大的祖宅,沐德維和沐純德心裡百感交集,沐家兄妹(芳譽、芳序、芳廷、芳宜和芳若)看著從小住到大的地方,除了年紀較小的芳淵(十七歲)和芳遠(十五歲),其他人的心裡都五味雜陳。
沐德維近乎老淚縱橫道,若不是那個逆子(沐茂庸),老三(沐德鄰)和弟妹(舒蕙芷)也會活到耄耋之年,不致服毒自盡!
沐純德戴著墨鏡並略帶幾分哽咽地說:「這年節可不能哭,祭祖更不能哭,只能流露哀戚和悽楚。」
芳譽(沐家老大)和堂伯父(沐茂行)與表姑(蕭卓希)紛紛走向前,輕聲提醒道,祭祖完還要趕去家族墓園,不能太晚回家。
兩位老人立即在兒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向祠堂的那間院子。門一開,是一間非常寬敞的庭院,以及高大的祠堂。
沐家不知從哪一代起,因為外室和妾室與正室引發的家族紛擾,以致當代都恪守並嚴禁後代子孫納妾或在外有外室,只能在正妻去室或因妒恨、剽悍乃至潑辣鬧事而被休棄後,能另娶新人。但也要看對方的家世和德行,如果貧窮或有權勢的不能結親;善妒、性情潑辣或剽悍、善鬥爭的婦人皆不能迎娶。據傳那次的家族紛擾,差點令沐家陷入家道中落,甚至家財散盡,人丁凋零的地步。因此,沐家世世代代都嚴格規範,也許因為衛生與醫療的環境不佳,手足多半夭折或過早病逝,以致多是單傳。
一群人看著這座重建的祠堂,雖與原先的沒有差異,但看著就十分新穎,像是建成沒幾年的樣子。
伯公(沐德維)和姑婆(沐純德)都知道這座大院子能這麼乾淨整潔,像是樣品屋,而不是凋零破敗的模樣,全是沐芳譽、沐芳序、沐芳宜、沐芳若和表侄婿陸貞穆,還有芳淵與芳遠有時幫忙,共同維持的結果。
兄妹倆互看一眼,他(沐德維)讓兒子(沐茂行)跟表侄孫(芳譽)一起推開祠堂的大門。門打開時,並沒有發出吱呀,吱呀的老舊聲響,而是像嶄新的門無聲而順利的敞開。
芳序走去把燈打開,亮起的剎那是整潔如新的牌位、供桌和簾子與高聳的多根大圓柱。
沐純德見到這一幕,便憶述道,以前都要點滿好幾排的蠟燭,還要拿著油燈,才會比較亮。現在通電,並安裝燈泡就省事很多,比蠟燭加上油燈還要明亮。
隨即,一群人按照輩分排排站,堂伯父(沐茂行)算了人數並拿香點燃,接著一人三支香,逐支傳遞下去。沒一會,一併鞠三躬,依序插在香爐上。
「你們把這裡維持的不錯!」伯公(沐德維)看著芳譽(沐家老大)和芳序(沐家老二)與芳宜(沐家老五)說道,並且表示他和小妹(沐純德)會依照往例匯到信託帳戶,用於祖宅的維護和修繕。這筆錢該收就收,無須不好意思,連德行都需要制度和賞罰的支持才能繼續,這是應該的錢。
姑婆(沐純德)走來說道,十五分鐘後前往家族墓地,路上要開四個多小時,想必你們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有頸枕、飲食與開水以及止頭痛的藥,所以不必擔心。」芳宜回覆道。
「我有話想跟妳聊一聊,不會太久的。」
芳宜聽了便和姑婆走到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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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到院子的一處長椅上坐下,沐純德一開口便說,我知道你們有為了錢而發愁的時候,但都會種水果、種菜、種稻子、種麥子,經濟壓力並不大,就算沒錢也不會讓你們陷入無休止的爭執裡。
母親(繼夫人于卓君)在生前一直很擔心我的脾氣太大,成了不會反省、不會收斂,還要讓人時時捧在掌心上,不能過問支出與去向的太皇太后,她總說這樣的女子不僅是悍婦、潑婦與刁婦的總和,連剽悍、潑辣都未必能形容。嫂子(顓孫妙遠)經常說我像西方激進的女權分子,這貼切的形容,可比盛家三房唯一的小姐盛蓮頤所說的:「當自私和自利是最大化的人性,乃至整個制度和環境疊壓的極大化後,那是可嘆而可悲的荒誕」要更加辛辣和直接。而我確實在表述上會很激進。如今證明我和母親(于卓君)所說的,那種總和的婦人不一樣。
芳宜笑了一下,並說記得某一年的過年,您(沐純德)曾經說:「男人多半是穿了褲子,提不起褲頭,也拉不起褲拉鍊的動物——明目張膽外遇、納外室,以權勢壓人,讓妻妾互爭鬥、互吃醋卻看得高興、樂在心裡;在外繼續流連花叢,有一堆私生子女,讓正妻天天妒恨而不管不顧,或只拿權勢、金錢押人。這樣的男人不只可悲、可嘆、可恨,更罪該萬死!」沒過一會又說:「穿了褲子,提不起褲頭,也拉不起褲拉鍊的動物——不少貧窮或家境一般,相當有野心的男人,迎娶了富家千金,以愛情為名,實際藉岳家的權勢和財力逐漸做大做強,再明目張膽外遇、納外室,以權勢壓人;不把岳家看在眼裡,並讓妻妾互爭鬥、互吃醋卻看得高興、樂在心裡。在外繼續流連花叢,有一堆私生子女,讓正妻天天妒恨而不管不顧,或只拿權勢、金錢押人。這樣的男人不只可悲,而是可恨;不僅罪該萬死,簡直垃圾至極!」這些話和盛姨(盛蓮頤)的話相比,確實如此。
她(沐純德)聽著往昔大笑,接續說曾有天圓地方樓的畢業生(馥堂大學的東西方哲學院)以盛小姐的話:「當自私和自利是最大化的人性,乃至整個制度和環境疊壓的極大化後,那是可嘆而可悲的荒誕」、「當情緒與言行最大化,乃至領袖、體制、社會環境與人民的極大化,人性終會被漩渦吞噬,以致物化或異化,致使可嘆而可悲的荒誕。」、「很多人都在已知的漩渦裡活著,對未知充斥著驚懼與抗拒,以為『不知』盡量接受與學習就好,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為靈感和基底,寫出《荒涼之人》的小說。
這個人的文筆不錯,被十六家發掘後,很多哲學人一看都會倍感親切,其中有許多的疑問比起很多經典耐讀,能讓人反覆思考、討論以及延伸。當然,我讀的時候深感她真是得到盛小姐的真傳了,從中學到了不少東西。
不過言歸正傳,當我(沐純德)知道你(芳宜)和芳序的事,以及三弟(沐德鄰)、弟妹(舒蕙芷)的規範時,確實很震驚,但嫂子(顓孫妙遠)則說男人娶正妻當延續香火的工具和門面,在外養外室,對內納妾室,還在外玩女人,或者男人娶表妹,又有幾個孌童(在古代是指被權貴或達官顯貴玩弄的美貌男孩),怎麼就不令人震驚了?
當下駁斥道:「可他們是兄妹呀!」嫂子就說娶表妹、藉愛戀之名,行種種押人的父權事,包含孌童,並看著妻子與情人互相爭鬥就不震驚嘛!
聽罷,經過幾天的思考,就認為確實有理,有些人會說嫂子的話「不能這樣講!」並厲聲批判別人娶表妹,或是娶年輕貌美的妾室。但自己也在外面養年輕的外室,或是納了能當曾孫女的十五歲妾室,即便她與自己的曾孫女年紀相仿——實際上還是一樣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裹小腳了,誰都知道裹小腳的痛楚,但因為與審美、婦德、婚姻市場、房中事、男人的癖好等等綁在一起,不裹腳等於葬送了自己的人生,只能嫁給低賤的人家,或是住在深山的人家。唉!不論在形式上如何,只要觀念與言行押人卻被大眾合理化、被社會與制度允許和寬容,就沒有所謂的「禁忌」以及「震驚」了。
如今看你們的感情那麼好,猶如世間罕有的夫妻,也有遵守弟妹(舒蕙芷)的規範,即便不是全部,但最重要的遵守了,能夠延續下去才是重要的事。
芳宜仍舊默默聽著,一句話也沒說,不禁想到這種藉壓迫或押人行正當的事,在古往今來並不少見,猶如孫小姐(孫柔芳)說的:「荒誕和荒謬在人性與歷史和政治的洪流中,總是底色之一,猶如文化與基因的結構,藉由一代代的更迭,遠傳至今」或是像表姑(蕭卓希)說的:「從古至今,荒謬和荒誕不減,堪稱歷史的本色之一」。
當多數人是宙斯與赫拉的延續,有門當戶對的權勢和利益時,往往帶著悲涼的痛苦;當男女各自選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心儀之人時,又會陷入柴米油鹽、性格不合、價值觀不合、兩家人的紛擾與矛盾等等,一地雞毛的困境裡,仍回落到宙斯與赫拉的悲劇中,猶如不斷推著巨石的西西弗斯。這是否也能說,身在制度與環境的人,即便步入婚姻和工作中,實際陷入了永無止境的鬥獸場,只有死亡能終止呢?還是如孫柔芳教授說的:「我們與過去密不可分,『自我』仍是過去的種種痕跡,即便外部環境再怎麼變動,有些人始終活在『過去』,難以向前也無法後退。」?亦或是如盛姨(盛蓮頤)說的:「所謂人也,既是制度與環境形塑的動物,也是不斷躍升境界的人,更是在荒誕與殘破不堪的漩渦中,繼續清明活著,仍不被吞沒的個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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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鎖上祖宅的大門,開車前往四個多小時的家族墓地。等到回來時,已經六點多,快要七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