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註：《禁忌之花》

早上芳若坐在小客廳的圓桌旁，吃著陸貞穆做的炸船餃，想起環瀛國的小年夜飯通常都吃鴨餃、幾種鴨肉鹹辣飯，隔天就會吃雞肉餡或牛肉餡的船餃或船餅等料理。

她輕聲說剛剛已經喝了兩碗茶、吃了一些點心，等了半小時還是很餓就先吃了。

他雖有不滿，還是先將碗麵依序放在桌上，正要再去炸餃子時，三舅子（芳廷）就從廚房探出身問道：「妹夫，我來炸餃子，還需要多少？」

她搶先答覆：「鹹辣泡菜牛肉餃三十顆，泰國辣味牛肉與羊肉餃二十顆。」他在轉瞬間看向她，驚訝地問：「你能吃這麼多？」

「二哥和五姊還沒吃早餐，他們肯定也想吃這兩種口味的船餅。」隨即拉著他坐下說，總感覺結婚後，他沒有以前對自己那麼好了。他轉身要拿空茶碗時，她早已把自己倒的新茶遞給他，並且解釋是沒有喝過的。

他拿起小點心吃了兩塊，就將那碗茶一飲而盡。舒緩一會後，才緩緩說道，你要是沒那麼任性，像交往的那時候，我也許不會變得比你快也比你多。

她聽了，承認自己在婚後確實像一個沒長大太多的小公主，但不是恃寵而驕，也不是習慣任性，不能講任何問題、不能要她改進的嬌滴花。

他聽了，就說二舅子（芳序）在結婚前有勸過，希望能再考慮或用替代方案，但他決心結婚不僅僅是因為負責，而是當時彼此都說過不想再分開的話。家裡在農村，雖然沒有窮到連喝茶、吃點心墊胃都沒有，也沒窮到不會教小孩做餅吃的地步，仍是不富裕——家裡沒有灶台，只能用樹枝和稻草在空地上生火做飯，還只有簡易的茅廁能解決方便。他人生第一次吃到熱菜湯飯、第一次吃肉是在那次接風宴上，家裡人從沒對他那麼好心，不曾給他吃過熱菜湯飯和肉類，只有剩菜殘羹並且讓他穿父親或爺爺剩下的衣服，住在雞舍旁邊或是住在倉庫；父母親和祖父母只會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留給健全的弟弟，連打掃、做飯、洗衣、種田、種水果都經常叫他去，從不讓弟弟幫忙，根本不打算存錢買牛來耕田。

她默默地聽著，雖然在結婚之前就聽過他講家裡的事，以及家人把他當搖錢樹，每個月都要寄錢回家，才肯放行去念大學的事。但沒想過自己的小小舉動與習以為常的撒嬌、任性會讓他這麼敏感。於是低頭道歉，並承認自己在婚後，尤其現在住在娘家確實比較懶散，做得事也很少，更不像三位兄長和五姊那麼會承擔家裡的事。

「大舅子（芳譽）和二舅子（芳序）確實經常說你是他們四位兄妹的掌上明珠，不包含四姊芳藹，大哥說四姊能不發脾氣、不把家裡搞到雞飛狗跳、烏煙瘴氣就很阿彌陀佛了。」

她聽了，轉瞬就笑了！

「你要吃碗麵，還是船餅？」

他拿起那碗用茶碗盛裝的清湯麵，先喝湯再順著湯把有嚼勁的麵一口吃了。很多外國人尤其是華人和日本人，看他們用茶碗喝茶、吃湯麵，還是早餐的飲食文化之一，就感覺非常奇怪，甚至是很怪異的事！

看他吃碗麵的樣子，既不用筷子也不用叉子，直接喝湯順著一口吃了，忍不住笑了！

他則一臉稀鬆平常地說，以前的人——上至城市的辦公人員、跑業務的銷售和黃包車夫，下至務農的人家都是這樣吃的，才不會耽誤匆忙的早上。以前很少有人像家境富裕，能讀教會學校的人家，早上有時間坐在桌椅前，好好吃一頓西式的早餐，上下學都有車接送。

她不以為意地說，我家一直都習慣吃碗麵、大麵、煎麵餅等庶民飲食，雖然環境不錯，但都是祖上積攢下來，才有這樣好的環境，依舊沒有閒錢可以買麵包、糖果和餅乾等零食。以前經常跟那些家境富裕，能夠經常吃到西式餐點，包含牛排、牛奶和麵包的同學說，我們吃碗麵就像日本人常吃蕎麥麵，差異在於他們用筷子和蕎麥猪口杯，我們是用茶碗成裝湯麵，不用筷子直接喝湯順著把麵條一口乾了！

一瞬間就能看到他們紛紛面露嫌惡，甚至不可思議的表情，所以我家在他們的眼裡是難以想像的生活。

他面露深有同感的表情笑說，我一直很喜歡碗麵、大麵和湯麵餅，以及每年小年夜的三種辣鴨飯與辣湯鴨餃，雖然火辣，卻甚是清淡味美！

她把那盤炸船餃和三哥新做的其中一盤船餃放在一起，接著說抱歉，太快把炸餃子吃完了。

他舉箸夾了兩塊放進茶碗裡，直接一口吃一顆再吃一顆。隨即添了新茶說，抱歉太敏感了，小時候經常沒有熱菜湯飯和饅頭吃，只能吃剩菜殘羹或別人吃過不要的，所以非常抱歉。

＊

芳序從外面走進來，輕拍了拍妹夫（陸貞穆）的肩膀並坐在他的旁邊說道：「如果小六子變潑婦、悍婦的混合體，你想要離婚，我們都支持你。」

芳若立即說，二哥，我跟四姊那似曹氏又不如曹氏的性格不一樣，她老是認為都是別人如何、都是別人的不是、都是別人的問題，不能講她哪裡不好也不能要她改進，不然就嘶吼並鬧到雞飛狗跳，我也不是那種只會一昧貶斥、一昧的碎碎念、一昧的嫌棄他人，從不會反省自己、一昧認為自己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一昧認為別人講的都是在說自己的不是，非常激烈和極端地嘶吼著要對方下跪道歉、一昧要別人聽自己的話，不能反駁、不能有意見、不能發表看法、不能講對錯的人。所以，還沒變那麼糟糕。

芳宜走了進來，拿了茶碗倒了茶，瞬間一飲而盡。接著坐在二哥（芳序）旁邊說，伯公、伯婆、姑婆、姑丈公、堂伯父母一致同意將四姊逐出族譜並且徹底趕出家門，但目前還沒執行。表姑說，四姊也講說這輩子都不想再跟沐家有瓜葛，那個女人（生母曹華萱）的財產繼承名單也沒有她。當時的繼承份額是我跟小六兒（芳若）、大哥（芳譽）是最多的，其次是二哥（芳序）和三哥（芳廷）與最小的芳蘭。雖然不知道是否與祖父母有關，但長輩們和那個女人在「排除四姊」的方面，還真是出奇的一致。

芳若枕著頭說，搞不好他們從祖父母生前的通信知道了甚麼，畢竟十六家在環瀛國與海外都有家人並互通有無，還是能知道甚麼的。

芳序一派輕鬆地說，這樣也好，不必擔心老四會回來大鬧特鬧，鬧到雞犬不寧。她連長輩都沒放在眼裡了，根本沒人奈何得了，只要不要臉到底，就算關進警局幾天後放出來，仍會繼續鬧的。

陸貞穆不大理解就問，這「似曹氏又不如曹氏」是指甚麼？

芳序就說簡單解釋能指向那個女人（生母曹華萱）和外婆——曹家九姨太的暴烈的脾氣，實際能指向曹家的權力核心——曹家的王老夫人、曹老爺、正房莊夫人、二姨太跟三姨太，共同編織的魑魅魍魎的環境以及文化。雖然大姨太僅次於這些人，但還不如他們高明到非常厲害。

「小五兒，剛是要說甚麼？」

聽到二哥問話，她回過神來說，長輩都同意在門廊下吃除夕的團圓飯，還有和他們說，雖然來回要幾個小時，但在小年夜的前天有去沐家大院（祖宅）的祠堂拜祖先，也有去沐家墓園掃墓。幾位長輩就說，他們想在今天去沐家的祠堂和墓園拜祖先，晚上再吃團圓飯。按照以往的習俗，小年夜前沒辦法祭祖，就除夕早上或中午祭祖，如果過於操勞可以等除夕的隔天、隔一天再祭祖。但是長輩們都說年事已高，明天一定在家裡休息，所以想在今天祭祖。

芳序聽了，隨即沉思並認為這樣實在很勉強長輩們，昨天下午五點半抵達，坐了飛機和幾小時的車程趕來，一路舟車勞頓，只在小客廳坐一會喝茶、吃小點心，接著等六點半開飯，休息的時間恐怕不夠！今天又睡到九點、十點才起床，看著身體還算硬朗，實際沒什麼大毛病，能走能騎車，只是動作比較慢，需要時間緩緩而已！

隨即起身走去，剛推門並且踏到門廊的地上，就聽伯公（沐德維）說，你不必說了，方才侄孫女 芳流（芳宜的字）已經說了，我們也與沐茂行和鍾離恬熙（沐家兄妹的堂伯父母）以及蕭卓希（沐家兄妹的表姑）都聊過了，既然不趕時間就明天再祭祖，今天先好好休息。

沒一會又說，秉禮（芳序的字，又字時和）很謝謝你和老三（芳廷）把右廂房騰出來，讓我們暫居幾天，之前把左廂房拆了，改成月洞門真是個好主意；不僅視野變得開闊，更加寬敞了——能種花卉，也能種果樹，還能讓孩子騎車。

他微微一笑道，這實際上是小五兒的主意，當時她認為已經有夠大的空間了，其實不需要左廂房，而是需要連通兩邊的月洞門，這樣空間比較寬敞，視野會更好。如今看來很不錯！

沐德維聽了，就問他有沒有空，一起去樹下那兒聊聊天？

他伸手攙扶住了伯公伸出的手，扶著緩緩走到主廂房的後面——四十五坪方的小院（又稱小庭院），在那裏的樹池座椅坐下。

＊

沐德維看著這十八棵樹說道，芳宜把這裡弄得真好！右廂房前面有空地，後邊小院又有這個樹林道遮蔽陽光，真好！她寫信告訴我，在小院種植了六棵木筆花、四棵櫻桃樹、四棵梅花樹、四棵桃樹，當時很為她感到高興！

隨即，讓他（芳序）坐在自己的旁邊，並且說你以前應該聽過老三（沐德鄰）說過女人比男人難當的事吧？

「聽過，說得滿精闢的，很符合當時的社會制度與價值觀。」

聽了，便笑了笑說，以前女人多為男性的附屬財產，結婚也不過是權力與利益的交會，實際跟愛情多半無緣。當時的女性即便受到良好的教育也只是在嫁人後，能凸顯夫家的面子，好讓丈夫能為這樣的好妻子感到驕傲。實際上就像小妹（沐純德）說的，大多數男人娶妻，只是要傳宗接代、權力與利益相當並讓自己有面子還能顧家的女性。如果說丈夫有了外遇，妻子要隱忍或大度，不能為此吃醋、忌妒，甚至要好好顧家，這是當時的好妻子。以前很多知識分子嫌棄小腳妻相處起來單調乏味，不能有共鳴；於是休妻另娶，讓這些知識妻子生兒育女，在家能談天說地，在外對紅顏知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仍是一生都奉獻於家庭。

「爺爺（沐德鄰）稱這是偽道士——假崇高的知識分子。」

「沒錯、沒錯，實際仍將她們困於家庭中。但是當時的社會還有幾個特點………」他（沐德維）想了想，就說看似解放女性，但在觀念裡仍舊延續男性的思想，譬如某家婦人，即便夫家沒有要求她，那婦人也會將生兒子視為很重要的事，不顧性命也要生出一個兒子。老三（沐德鄰）稱這叫「女性思維的父權化」。

芳序聽了，就說那幾個特點，爺爺以前曾經說過，其中一點女性既要顧家又要顧丈夫的面子和工作上的許多事，還要管理夫家的事務是非常困難的事。

「雖然老三（沐德鄰）說這有點像『貴古賤今』的意味，但又常說顯然並不完全如此。」

芳序若有所思地笑了，表示曾聽奶奶（舒蕙芷）說，她的母親常說不論是否能培養感情，「愛」不過是一時的，對很多人來說利益與權勢才是一輩子。當時，奶奶就開玩笑：「當婚姻不再是有人給你穿衣穿鞋，而是能選自己喜歡的衣服、鞋子時，實際遇到的問題總是差不了多少」。

沐德維聽到曾經聽過的話，笑得非常開心！隨即搖了搖頭說，你們可能都不知道我與伯婆的婚姻實際是娃娃親，在娘胎時雙方的父母就訂下了，因此成了青梅竹馬。第一次知道裹小腳有金蓮、銀蓮和鐵蓮的區分是在五歲，好在那婆娘小我兩歲，當時還沒開始裹腳。有一次偽裝成小叫花子偷溜進妓院，偷窺到女人的小腳和裹布的過程時，整個人怵目驚心！後來被發現了，那妓女看我年紀很小，滿臉髒兮兮，就讓人放開並給了饅頭吃。道謝完，讓我以後餓了，就去哪裡可以經常有東西吃，並且以後都不能再來這裡了。當下點頭算做答應，回家後，父親一看我的打扮，頓時氣得大發雷霆；邊打邊罵，把小藤條（半個手臂長的深色細藤條）都打斷兩根才消氣。

那婆娘要裹腳之前，我就努力讀書識字，拼命寫文章反對她裹腳。當然，這件事讓她的父親很氣憤，我的父親知道了也很生氣，但他們都沒辦法——沒人想冒著大腳的風險以及許多的不確定去做這件不僅僅是大逆不道的事。從那次之後，每天都會背著小妹（沐純德）在院子裡來回跑一小段時間，為了訓練體能也在默默計畫逃跑。我的行為在父母看來是疼愛妹妹，經常帶她出去遛的表現，即便在母親逝世也沒改變。

七歲過完年，偷偷潛入顓孫家，剛帶著她要走後門出去，就被人發現了，只好趕緊開門，揹著她飛快地跑走。但年紀小，力氣也不大，還是被大人抓住了。事後，父親對我的行為很生氣，她的父親更氣憤，我差點被打殘廢，最終她還是裹腳了。多年後，在我們成親沒幾年，她去找醫生把一雙小腳連同萎縮的小腿一併切除了——她不喜歡那雙小腳，無法久站、無法久走也無法騎車，讓她非常難過。當時的放足手術不興盛，就算做了放足，整個療程的恢復不亞於纏足的痛苦。所以，我支持她做切除的手術，並對顓孫家的人謊稱是在國外發生嚴重的意外，必須要切除才能保命。他們才甚麼話都沒說，只是可惜了那一雙好看的四寸銀蓮。但我一點都不可惜，不像那時很多傳統的知識分子喜歡嗅聞太太的金蓮或銀蓮，並且認為不僅是一種美德，還是一種情趣。後來，看她（顓孫妙遠）裝上義肢，快樂騎車的模樣，就認為這謊撒得很值得！

「你可別聽老頭子瞎說。」伯婆（顓孫妙遠）在兒媳（鍾離恬熙）的攙扶下，緩緩走來並坐在芳序的旁邊。

「你怎麼不跟我坐一塊呢？」

「這侄次孫長得俊美，我當然要坐在美男子的旁邊。」

這話讓沐德維無言地說道，也不照照鏡子看看都一個老太婆了，又不是武則天還要看美男子。

「哎呦，爸，您也別吃醋了。」兒媳（鍾離恬熙）坐在婆婆（顓孫妙遠）的旁邊勸道。

他「哼」了一聲，接續說這番話，還是去對唐高宗說吧。

夾在中間的芳序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位老人家的一言一語，見兩人都沒再回話就悄聲對伯公說，要是能牽著伯婆去前面看花，說不定能令伯婆另眼相看。

他依舊哼了一聲。

顓孫妙遠見狀，就問那老頭都跟你瞎說甚麼呀？

芳序簡述了一遍，她聽了，便「喔」了一聲，轉而對沐德維說：「你還偷看妓女和恩客之間的那事兒，怎麼沒說呀！」面對這有意無意的話，他只是別過頭去，不願搭理！

芳序見了，就咳咳了幾聲，接續說，這些如煙的往事既像又不像——像是在觀念上仍然流轉，不像則是小腳終成過往。正所謂：「吾心已許之矣。雖盲，豈負吾初心哉！」亦所謂：「哀生於愛，愛生於色。子娶盲女，與之偕老，義也。愛從何生，哀從何出乎？」由此乃得之曰：「吾知喪吾妻而已，有目亦吾妻也，無目亦吾妻也。吾若緣色而生愛，緣愛而生哀，色衰愛弛，吾哀亦忘。則凡揚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為妻也耶？」如此反之，則可謂「出家如初，成佛有餘」。依此，老先生、老太太何以言之呀？

顓孫妙遠便問：「何以言初心？隨時轉、隨時化，何以是初心？」

他立即說：「世人之初心多半是隨利、權而轉，利去權亦逝皆塵埃落地，一切隨空。若初心隨道義、情理而轉，即便利、權而去，一切仍不為空。如同伯公以往在婚姻日常裡，經常揹著伯婆一起走下去。」

沐德維就說很多人都是「知易行難」或道貌岸然的知識分子，說了一堆看似滿肚的學問，實際仍四大皆空，終究甚麼也掌握不了。

芳序微微一笑，那笑似是不屑一顧——雖然不知幾位何時知情，但是從小五兒（芳宜）九歲在祖母（舒蕙芷）面前初露鋒芒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即使祖父（沐德鄰）說，我與她不相上下，難分伯仲，但心裡清楚她始終略勝我一籌。

顓孫妙遠聽罷，便想起那是侄三孫（芳廷）因為沒買侄六孫女（芳若）的份還動手推人，所引起的糾紛。當時弟妹（舒蕙芷）正在氣頭上，就被侄五孫女（芳宜）的那番話：「這兄長連連動手確實壞了長幼秩序，也顯出他還不夠格擔當兄長之責。但祖父母是家中尊長，既然尊卑有序，理應由二哥出面，祖父母從旁監督或是得知如何處理，方才顯出這長幼尊卑之制的井然有序，讓大家都知道規矩。」所折服，瞬間氣消！

沉默一會，才說弟妹（舒蕙芷）確實在很多時候都視小五兒（芳宜）為沐家的無價至寶，因為沐家和舒家的祖上已經百餘年沒出過這樣的「才女」了。在我們那個年代，舒家人才輩出，但沒有出過這般的女子；沐家更是一個也沒有，小姑（沐純德）的風格過於直爽，甚至帶點辛辣的火藥味，不是十六家喜歡的那種風範，反倒像個西方激進的女權分子。但你們都是小叔（沐德鄰）和弟妹的寶貝，不因小五兒有落差。

芳序聽了伯婆的話，淡淡地說：「她（芳宜）是我們之中最重要的，大哥和我僅次於她——這在祖母有時候的言語裡，可以仔細品味出來。」

沐德維嘆了一口氣，在我們那個年代，像小五兒這樣沒有才華（傳統的才藝）的奇女子已是鳳毛麟角。當時雖有不少能詩善畫、能作曲彈唱並通曉琴棋書畫的女子，卻極少有她這般的奇女子。反之，這類沒有才華的奇男子也極少見，以致家族要培養這樣的男女，只能碰運氣並看個人的造化。許多的兒子、媳婦，不論家境一般、小康或非常富裕，雖然非常聰明、才華洋溢，甚至具備商業或領導才能，卻往往格局並不大，很容易就陷在情愛、利益、兩家人的相處與紛擾中，乃至身為小少爺、小媳婦的委屈和不堪的現實中，能夠擅轉又能撫平多方的本事，實屬不易。

顓孫妙遠頓了頓說，猶如孫家七房的四小姐（孫柔芳）曾說：「十六家的語言工夫，不論是『轉』還是『轉化』最終都會走到『如何相輔相成，如何相轉相化』的地步。」實際還是很難的，能隨機應變同時撫平多方的本事，猶如古今奇談。倒還別說將這本事化作人生的智慧與格局，將古時的詩詞曲等等，皆轉為層層遞進的論述。像你剛才說婚姻的那段讓人聽來矯飾，實際與老頭兒說的小腳往事和下面的問答一起看，反倒更顯得高明許多！

「這樣聽來，我和小五兒倒是異類了。」

「說是異類還不至於，一個家族某一代有兩人算是極少有的事，兩人以上那是罕有的稀奇事。」

「婆娘，我已經讓兒媳去叫兒子做你愛吃的櫻桃甜餅（又稱糖餅），這會應該好了。走，一起去吃甜餅。」

「老頭兒，你揹我去。」

他苦笑著，伸手說道：「老了揹不動，改挽手走吧。」

她嘆了一氣，伸手握住那隻手緩緩下地，一起走向小門。

芳序饒有興致地看著伯公與伯婆相互攙扶的背影——祖母（舒蕙芷）在生前曾說：「大伯很常揹著大嫂在家裡轉，從這裡走到那裡，時常要揹一下才能安心。」、「雖然大伯跟大嫂經常『婆娘』來『老頭』去的，看似嫌棄，實則情深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