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6年2月一開始的京都才剛剛下過雪,空氣中仍帶著殘雪特有的涼意。
當筆者再次踏入京都國立博物館(以下簡稱京博)的平成知新館,凝視那些靜置在展示玻璃後的名刀,心中產生的不再只是對「名物」標籤的盲目崇拜。過去,我也曾像大多數人一樣,僅憑著一股「帥氣」或「強大」的直覺在看刀;但在深入研習了日本刀鑑定的知識後,這場名為「縁(えにし)を結ぶかたな ─国宝・重要文化財で学ぶ刀剣鑑賞─」的特展,在筆者眼中成為一場「無聲卻震耳欲聾的跨時空對話」。
透過展示櫃的光影,筆者領悟到:每一把刀的價值,並不全然在於名氣,而在於它如何透過「姿、銘、刃、雕」這四個維度,誠實地向觀眾告白身世。這場特集展示規模雖僅占兩個展示室,卻集結了京博所藏及寄託的國寶、重要文化財,加上明確的主題後,讓觀眾在玻璃窗前,對「日本刀鑑賞」有全新的體驗。展場玻璃後的四個維度:時代的骨架與靈魂
在刀劍鑑定的世界裡,刀劍是由專有名詞組成的建築。即便是隔著玻璃觀察,若具備基礎,也能讀出其文字:
- 姿(形狀 / すがた): 入門前的筆者,曾以為日本刀的刀姿大同小異,現在懂得觀察「反り」(刀身弧度)的重心位置。平安時代太刀那優美的「腰反(腰反り)」,與南北朝時代為了威懾而生的豪壯大太刀,其背後是戰爭型態的劇變。刀姿,即是時代的骨架。
- 銘(刀匠名 / めい): 當觀察那些為了作戰佩戴方便而將刀身縮短的「磨上げ(すりあげ)」後的作品,看著職人如何費盡心思地保留原刀匠銘文(如「額銘」或「折返銘」等方式),筆者看見的是一種對刀匠技巧及歷史的極致守護。
- 刃文(はもん)與地金(地肌 / じがね): 地肌的細緻度(如木目肌、梨子地)反映了刀匠鍛鍊技術,而刃文則可視為刀匠巧妙運用火與水的魔術。這兩者在展間燈光下,構成了初見一把刀劍的「氣韻」。
- 刀身彫刻(とうしんちょうこく): 從信仰的不動明王到表象式的倶利伽羅龍,刀身彫刻記錄了日本人對日本刀的心境轉變:從初期作為神佛奉納的「祈禱之具」法器價值,逐漸走向追求「美感」的藝術表現。
極致的京都格調:從《則國》到《安家》
當筆者隔著展示玻璃凝視國寶《太刀 銘 則國》時,才真正理解何謂「京之氣韻」。則國作為鎌倉時代擔任後鳥羽天皇之御番鍛冶的粟田口派佼佼者,其作品被視為該派第二世代的最高傑作。

圖說 太刀 銘 則國
正如展品說明所述,其擁有「帶有清涼感的燒刃與無與倫比緻密的地鐵」。在燈光的投射下,那種如霜雪般的通透度,正是「みやこの刀」(京都刀劍)特有的雅致感,在優雅中又注入了鎌倉初期的強力感。
相對而言,國寶《太刀 銘 安家》則帶給筆者另一種震撼。安家是平安時代末期活動於伯耆(今鳥取縣)的刀工。筆者觀察到其細身且腰元處強烈彎曲的姿,與備前(岡山縣)的古樣太刀擁有共通的「刀姿」。這讓人意識到,產出良質鐵礦的日本中國山地,或許讓兩地刀工產生了技術上的「緣」。

圖說 太刀 銘 安家
物語性的重構:物理殘缺與歷史勳章
在玻璃窗前的這場觀察,也讓筆者重新思考「價值」的定義。
- 「平凡」中的傑出工藝:
本展宣傳海報主印象刀重要文化財波平行安《名物 笹貫》(ささぬき),刀匠為了實戰時不易斷刀,燒製刃紋時控制在刀鎺以上數公分後才開始燒出,反り重心也是比較前面,而非標準的腰反。若鑑定古名刀標準來看(如三日月宗近等),這把薩摩波平派的作品比例甚至被評為「土氣」(田舎臭い)。但當筆者貼近玻璃觀察它的地鐵時,卻被那種細膩地肌的質感所震懾。這教會了觀眾一種謙卑:不要因為外型不合現代審美,就忽視了內在的極致。

圖說 太刀 波平行安(名物 笹貫)
- 餘燼中的永恆:
名物《骨喰藤四郎》,刃長54.2 cm(一尺七寸九分) 這是一把因遭火災後進行過再刃(Saiha)的薙刀改脇差,刀身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鋼鐵強度。雖然透過歷史文獻確認其在豐臣秀吉時期的來歷(秀吉公聲稱它是吉光),但是在學術界早有探討提到,其刀身雕刻風格偏向備前傳系才有的手法,故此刀很可能並非我們所認知的栗田口派(吉光)作品,而是備前刀匠作品。
雖然這把骨喰藤四郎原本的地肌特徵已消失,但在歷史長河中,它承載了足利家、大友家、豐臣秀吉的宿命。對觀眾而言,當一把刀的故事足夠沈重,物理殘缺反而成了歷史的勳章。
職人與霸者的接力:刀銘的延續
隔著展示玻璃,筆者試著辨識國寶《太刀 銘 來國光》上的「額銘(がくめい)」工藝。刀根被磨上前,由當時擅於冶金的金工名人埋忠明寿(同時被譽為新刀之祖)將原刀匠銘刻如鋼片般削下,加熱後像相框般嵌入刀根的新位置(類似象嵌技法),這種對原創作者(古刀匠)銘刻的守護令人動容。
相對於此,名刀《義元左文字》則在冷光下透著霸氣。刀根大磨上後完全不留原刀匠銘,刀莖上的「金象嵌銘」則記錄了桶狹間之役,當時的尾張守織田信長公從東海道第一弓手之稱的今川義元公手中奪得戰利品的戰績。這種由鑑定名門本阿彌家落下的刻印,讓一把刀變成了可以閱讀的日本戰國編年史。
雕刻的體感溫度:從莊嚴到可愛
筆者在觀察「刀身彫刻」時,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時代轉折。
- 遠赴戰場自身守護的祈禱:
所有重要文化財中的短刀之最《短刀 銘 吉光(名物 秋田藤四郎)》,細微刀身地肌裡,表側精美刻畫了代表不動明王的劍與梵字,具備強烈的護身咒術性質,裡側則雕了二筋樋,皆象徵鎌倉武士將命運託付給神靈的虔誠。

圖說 短刀 銘 吉光(名物 秋田藤四郎)
- 時代的轉變:
到了慶長三年的新刀之祖埋忠明寿的作品。刀身上的不動明王雕刻,有著可愛的漫畫風格。這表示在桃山時代,刀身雕刻從原本令人畏懼的宗教「信仰對象」法器性質,正式轉化為純粹的「美術裝飾」,開啟了新時代的設計美學。也表示這個時代開始,刀劍已從純粹武器進化為展現創作力與親和力的藝術品。
寂寞的極致:無銘之名刀「桑名江」
古有名言「親眼見到鄉(義弘)比見到鬼還難」(郷とお化けは見ることができない),所以必須特別介紹這把夢幻名刀。
名刀「桑名江」由鎌倉末期名匠江義弘所鍛,他師承正宗,因居住於越中國松倉鄉,後世常將「鄉」字代用為「江」稱之。義弘的作品極其稀少且皆為「無銘」,其存在感神祕到讓收藏家之間流傳著「親眼見到鄉比見到鬼還難」的揶揄,間接成為體現本阿彌家族「無銘刀鑑定」水平的代表性工匠。
此刀原為桑名藩主本多忠政於領地內發現,雖因「大磨上」大幅縮短刀身而失去原始刀匠銘刻,但經大鑑定家本阿彌光德確認為義弘真跡,並以金象嵌在刀根刻上作者名與持有人作為身分保證。
工藝層面上,桑名江完美融合了相州傳與大和傳的風格,其刀尖「帽子」呈現飽滿的「一枚」或直線狀「一文字」形狀,展現出內斂且典型的「鄉」之名作風範,是日本刀劍鑑定史上的權威象徵。
結語:筆者所結下的「緣分」
看展品的同時,也看著那些支持著文化財保護觀眾的熱烈目光視線,真想脫下帽子向她們(大部分是女性)敬禮了。
當筆者走出博物館意識到,所謂具備一定的日本刀鑑定基礎,並非為了去區分刀的「貴」或「賤」,而是為了看見「真」。透過了解刀姿的演變、銘文的保存、刀身彫刻的意涵,觀眾不再只是旁觀者,而是對這千年工藝心領神會。
在鋼鐵的冷光中,也看見了平安時代的優雅、戰國時代的野心與桃山時代的浪漫。這份透過觀賞而得來的感悟,就是筆者與這些日本刀結下的、最珍貴的「緣」。
下回,當各位也站在那面玻璃牆前時,不妨試著尋找那尊「幽默的不動明王」,或是感受那片「冷光下透著霸氣」。那一刻,你也會聽見鋼鐵在對你低語。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