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是在早餐之前送到的。
不是一封,是一疊。芬把它們整齊疊放在書房的小邊桌上,用一個銀製的墨水瓶座壓住最頂端,動作像是在處理一件她並不確定輕重的事。
「昨晚剛回來,今早就到了這些,」她低聲說,「管家說有幾封是宮門開前就遞進來的。」莉雅絲緹在椅背上坐直,把剛剛端起的茶杯放回原處。
窗簾還沒有全拉開,冬日的晨光從布邊滲進來,把書房裡的一切都壓成冷白的色調。墨瓶放在桌角,隔夜的殘墨還沒乾透,帶著若有若無的松煙氣。她伸手取過最頂端的一封,拇指先摸了一下信封的紙質,再翻過去看印章。
厚實的棉麻紙,金粉印邊,賽林斯家的蠟封。
她用拆信刀沿著封口割開,刀身的金屬涼意從指尖一路傳進掌心。
信的開頭用了三行稱謂,說法考究得近乎繁複。緊接著是對昨夜舞會的「遺憾未能多敘」,然後是後天的花園茶會,誠摯相邀,盼能赴約。
莉雅絲緹把信紙疊回去,放在左側。
下一封,佩利安家,同樣是茶會,日期早了一天。信紙選的是進口的象牙白,薄而透,字跡清秀。她讀完,放在左側的那疊上面。
再下一封。史特拉加家,措辭比前兩封少了些斟酌,邀的是賞花,附帶提了一句「聽說侯爵近來身體有些不適,心中頗是掛念」。
她把這封放到了右側,單獨一疊。
芬站在書房門邊,沒有說話。
這樣的分類芬看過幾次了,大概摸得出規律。左邊的回帖要寫,右邊的不必急著回,或者根本不必回。只是今天右側的那封多了些不尋常的重量:父親的身體並無大礙,這個「掛念」從哪裡生出來的,又打算送往哪裡去,只有寫信的人自己清楚。
莉雅絲緹繼續往下拆。
十二封信,最後清點出來,左側七封,右側三封,另有兩封她單獨壓在小青銅像下面,留待再看。那兩封都很短,一封是薇希公主的侍女代筆,說公主記掛,改日相見。另一封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句話:「侯爵家的立場,諸方都在等。」紙是普通的灰白麻紙,字跡刻意潦草,看不出筆法。
她把那張紙翻過去,朝下壓在銅像下面。
提筆,先從左側七封開始回。
回賽林斯家的那封,她在「茶會」之前先問候了對方家中最近的一樁添丁喜事,祝賀的措辭寫了兩行,然後才以「近來家事繁冗,恐難如期赴約」婉拒。佩利安家的那封稍短,但結尾加了一句「若日後有緣,再行登門拜訪」,把門留了一道縫。
七封信,她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寫完,墨跡沒有一處暈染。
芬在她寫到第五封的時候悄悄出去添了一次茶,再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出去時輕了一些。
消息是在午後傳進來的。
不是芬帶來的,是父親的管家老費倫,端著一碟點心,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咳了一聲進來。
「小姐,」他把點心放在邊架上,「有個從宮裡出來的消息,侯爵說讓我報給您知道。」
莉雅絲緹擱下筆,轉過身。
老費倫是父親用了二十年的人,說話從來不繞圈子,只是這次的開場比平時多等了半拍。
「今早薇希公主在宮內的晨茶上,」他說,「替小姐說了幾句話。起因是賽林斯家的老夫人提了幾句,說侯爵家這季的處境,公主當場回了她,說小姐您是她最好的朋友,誰要嚼舌根就當著她的面來說。」
老費倫說完低了低頭,補了一句:「消息是宮裡的採買在市集上傳出來的,到我耳裡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幾道手,原話不一定對。」
莉雅絲緹說:「我明白,辛苦了。」
老費倫把點心推近了一點,退了出去。
書房又安靜下來,只剩窗縫裡偶爾漏進的風聲。
莉雅絲緹沒有馬上動,視線落在桌面上那幾封還沒收起的回帖上。那個場景她不在場,只能靠著幾句轉述拼湊。老夫人說了什麼、公主怎麼接的、在場的人聽到之後是什麼表情,這些她都無從得知,傳到她耳裡的,已經是被過了幾道手的殘影。
「莉絲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句話,薇希說得出來。莉雅絲緹對此毫無懷疑。
她轉向窗邊,窗外的橡樹葉片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根枝椏橫在灰白的天色裡。
她想起的,是很早以前的一個下午,那時她第一次以正式的禮節去宮裡拜見,年紀還小,禮儀老師叮囑了許多,說進了宮要跪要拜,目光不能亂看,說話要等人問。她按著那些話一一做了,在門口行了個規矩的大禮,頭還沒抬起來,對面的小孩已經直接把她的手拽起來了。
薇希那時候說:「妳幹嘛跪著,地上冷。」頓了頓,又低頭去看她的裙擺,「妳的裙子是新的嗎?上面有繡花。」
地上確實很冷,磚縫裡還留著冬天的寒氣。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一點點的紅。薇希完全沒在意,還在認真地看她裙擺上的刺繡。
現在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將近十五年,宮廷的地磚大概翻換過幾回,薇希學會了在公開場合對著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笑,但有些東西還是原來的樣子。
莉雅絲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那張壓在銅像下面的無署名紙條上。
「侯爵家的立場,諸方都在等。」
薇希那句話說出去,在那些人的耳裡大概不是一個女孩替朋友出頭的故事。王室的公主站出來為侯爵家背書,侯爵家還沒被放棄,那張婚約還有人在乎,說明這齣戲還沒散。
等待消息的人,明天又要多幾封信了。
她重新拿起筆,把剛才沒收好的幾份回帖整齊疊起,拿新紙壓在上面。
窗外的樹枝被風吹了一下,兩根交疊,又分開。
莉雅絲緹低下頭,繼續寫下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