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著吉田修一的原著進電影院,觀畢理解了本片能打破日本真人電影票房冠軍的理由,因為本片在藝術性與消費性之間達到了完美平衡。片長2時54分,本是考驗膀胱與現代觀眾耐心的極限,卻以較緊湊的推進速度與歌舞伎華美演出吸住觀眾的眼球。沒意外的話將橫掃2026各項大獎,不過聽說有人將本片與《霸王別姬》做類比,只能說兩者間的連結十分薄弱甚至沒有了。《國寶》並不特別側重性別議題,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忽略這部分。雖無批評之意,但本片其實是反其道而行,是一部非常「男性」的電影。片中女性角色模板極度扁平,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女性皆為成就男性的存在,且表達地並不隱諱,而時常赤裸裸藉角色之口述說。片中三位曾與喜久雄親密交往的女性(春江、藤駒、彰子)與丹波屋女主人幸子皆曾說過類似的話,心甘情願也好、不情不願也罷,他們代表了那個年代身為演員伴侶的縮影:
青梅竹馬春江對喜久雄說: 你現在正值事業上升期,可不能讓婚姻影響了。我會拚了命努力工作,讓你永遠有主角可以演。
丹波屋女主人幸子說: 你們這些演員真是下流,你眼睛都看不清了還想著襲名白虎妄想最後一舞,將兒子歸來最後的念想也斬斷;你一個外人登堂入室奪走了半二郎的名號;還有俊介,身為丹波屋正統繼承人,卻打不贏就逃跑,真是丟臉至極。吾妻之女彰子更是為與喜久雄雙宿雙飛,不惜與原生家庭斷絕來往;祗園茶屋的藝妓藤駒更是初見喜久雄便說出我跟你了,不會說要當老婆這種不要臉的話,當小三小四也好,只求你未來飛黃騰達我也有了庇護。
對於本片對女性的扁平化描寫我樂見其成,因為這不是本片想講的東西,對於導演李相日沒有迫於壓力添加DEI雜質我深感敬佩。更何況,那個年代,身在歌舞伎圈子,不自由的,也不只女人。而這,我覺得便是《國寶》的核心命題了。
喜久雄一生,都在追尋某種「景色」,純白的背景雪緩緩降下,遠方透著淡淡的光暈,爆炸的火花在畫面中心一閃而過。我們基本上可以認定,那即是喜久雄的童年創傷,是父親當著他的面死去的畫面。他報仇失敗,傷痕未曾被撫平,因為刀與槍的力量不足以與臻至化境的技藝匹敵(呼應了半二郎傳承名號時的教誨)。父親被殺以前,歌舞伎對他來說只是「小孩子的胡鬧興趣」,直至父親對他降下他須背負一生的詛咒:「好好看著吧,喜久雄!」,在歌舞伎上登峰造極成了他自此以後唯一的選項。
在歌舞伎的世界,技藝只能排第二,最重要的東西是血脈。喜久雄熱愛演出、不懼練習之苦,但他僅是一介外人。說白話一點,他的極限就是高級工具人,永遠也不會被正式納入圈內。片中不只一次描述喜久雄對血脈的渴望,那血脈即為歸屬、即為永遠存在的後盾。有了血脈,你就可以跟俊介一樣吊兒郎當、愛練不練、消失八年仍受國寶提攜。有了血脈,你就不必競競業業、利用女人的青睞往上爬,甚至出賣肉體與人格只求一次翻身機會。
你知道嗎,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俊介你的血。喜久雄什麼都有了,但沒有的那樣東西他卻怎樣都無法得到,這是何等不公的命運呀! 所以你只能與惡魔做交易了,你只能以你擁有的全部東西,來交換你唯一沒有的東西。
襲名儀式上有個戲劇性的一幕,喜久雄講完開場白以後歡聲雷動,半二郎襲名最高頭銜白虎 ,本該為儀式主角,身體卻不住抖動,隨即吐血死在台上。因為這已經不是你半二郎的舞台了,惡魔答應了血的交易,喜久雄繼承了半二郎名號,即為繼承了半二郎的血,故喜久雄才會顫抖地說對不起。舞台角落本該在這場交接儀式後退休的國寶白虎,漠然地看著眼前的鬧劇,他的眼神既空洞又睿智,他知道喜久雄還沒有準備好。這是本片更深的內核: 要成為國寶,喜久雄呀,你不是缺少某種東西,而是擁有了太多東西了。
我特別喜歡導演處理的方式,將喜久雄將一件件不純粹、不必要的東西逐一脫下的過程隱藏地較為隱晦,以致於不細想幾乎只會將喜久雄落魄的過程當成一段必要劇情轉折的肥皂劇。喜久雄被揍時,怪人男客歇斯底里地對他說道:「你是假的!」乍看是在說你不是女兒身,實際上電影說的是,你不夠純粹,你迷失了自我,因為你已經搞不懂你在追求什麼了。這裡也呼應了白虎於喜久雄年少時代的預言: 這張美麗的臉將會成為你的詛咒。現在,那張美麗的臉被揍爛、完美的妝被哭暈,喜久雄卻開始在天台大笑狂舞。這並不是他的選擇。成為國寶的邏輯是因果相反的,欲到達頂峰,你必須毫無選擇。萬菊曾對俊介說: 你打從心裡痛恨歌舞伎吧! 不過這樣也沒關係,演員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彰子在喜久雄眼中,已看不到自己,因為喜久雄自此才拋棄人性最後一塊拼圖。
萬菊:「 我知道你已經準備好了。」那是拋棄一切,身於陋室,因為周遭沒有一件美的事物而感到安心的國寶的認可。
國寶是拋棄一切的專家。專家不害怕失敗,因為專家一開始就沒有失敗的選項;專家也不會迷惘,因為專家沒有選擇喜歡與否的權利。褪去光環,國寶其實無神性更無人性。他們追求巔峰的景色,最後換來的僅僅是一句:「好美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