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初灑入室內,折射進來在地板留下斑駁光圈,我慵懶伸了懶腰,隔壁床位以及上鋪都還是沉睡的安穩狀態,我躡手躡腳去梳洗和收拾,離開房間同時帶走跟隨我流浪的小行李箱,到樓下櫃檯寄放。
打了聲招呼便開始今日的旅途。
昨日全程都是疾走奔馳,又因為是晚間,許多沿途的城市光景的錯過了,走了原路前往錯失的聖母教堂俯視景。我大約早晨的第一人,售票員微笑跟我道早,也許他的笑容太溫暖了,我突然有勇氣多說一句話,祝福他有美好的一天 他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同樣給予我祝福。
我握著票券,腳步輕快的轉身向旋轉樓梯奔去,三步併作兩步的跳躍,一階一階向上,彷彿周身還鍍著一層室外的明媚天光,又暖又耀眼,打在身上的陽光並不刺人,反而像是溫柔的輕撫,拂去一身疲憊和憂鬱。
輕快的步伐沒有延續太久,很快便氣喘吁吁,我識時務的慢下速度,儘管這座登塔沒有曾經Köln的高且抖,但我還肩負著幾趟旅行下來的倦意和痠疼,於是,走馬看花的緩緩向上。
待到終於看見盡頭,新鮮空氣順著風撲面而來,眼光所及是一片天藍,雲都是稀疏的,好似一幅刻意的蒼穹畫作,染上調製過的藍澈。



我沒有立刻拿出手機或相機拍照,只是滿懷感動的張開雙臂,像是願意將自己交付給世界,想被封帶走,披在後背的頭髮被颳得凌亂,我依然又笑又興奮的小跑著,繞頂層一圈,原先以為只能在室內,推幾下,發現門可以開,我探頭出去,發現有一個比我更早的男生在外面攝影,肩上斜斜背著包,手裡舉著高等的攝像機,我為自己凌亂腳步的粗聲默默撓撓臉,有點難為情的尷尬。
我優雅鎮靜的盯著遠方的天際線,大片的聖誕市集像是被縮小燈照得變小,像是能放在手裡裝飾把玩的積木,所有城市的動靜居然能夠一覽無遺,胸口湧動著很深很深的震動。
不知道為什麼只是靜靜望著,遠方幾座參差矗立的教堂、充實且紅白相間的聖誕裝飾、形色匆匆或信步的人們,聚攏在我的視野裡,這樣的容納掀起一股包容感,還有滿足。
直到那個男生結束一個人的欣賞,走進去並徐徐下樓,再三確認他已經慢慢遠走,我才放開自我的蹦跳著繞圈,三百六十度的環視這個城市。
它本是聖誕的紅綠白,充斥著歡樂、期待已及感謝,今日卻又最好的陽光,墜入這個充滿人情的城景,將一切醞釀得更加暖融,讓人更加捨不得走。
當我開始喀擦喀擦拍照,與此同時,逐漸人聲多了,多了幾個人了,一起爭相分享這片風景,幸好我已經偷得許多。
我已經有足夠的一個人的凝視,身邊開始出現一個兩個三個行者,我也不惱,我仿著他人站立與捕捉的位置,看見更多更不一樣的景致,蒐集更多人的視角。
將這座城市看得更加透徹。
逗留了不少時間,我下樓後將近一個小時溜走,因為我一直捨不得離去,想把這樣的金光熠熠刻入腦子裡,永生永世都不要淡忘,我見過這恍若希望和嚮往的光。
除了聖母教堂,我並沒有去入內參觀其它建築與壁畫,甚至是窺見他的歷史,而是像個居住多年的住民,像是此刻不過是我晨間的散步,你說這樣算虛耗時光嗎、你說這樣不是白來這個城市嗎,我卻難得沒有顧慮這些,我只想慢悠悠的去踏實走在這座城市的一磚一地上。
Zwinger、Dresdner Residenzschloss、Salzburger Residenz等,我都只是仰首細細的打量,或是站在階梯前望著他莊嚴發呆,偶爾經過導覽的隊伍,偷偷聽幾句對話,便趕緊擦身而過,免得被誤會沒有使用者付費。



這個日子雖然陽光遍灑,但是在建築與建築之前,或是Fürstenzug 那行悠長的壁畫,竊取了周身的暖光,捲來了涼風,我縮著脖子走路,將失去溫暖的手放進口袋裡。
我去的時候,宮廷教堂前方的一塊空地似乎在整修,擺著不怎麼美觀的工具,我小心繞過去,上橋、過橋,離開舊城區,走向沒什麼新意的新城區,入眼是類似百貨商城的大店面,我沒再走近,只是對著它幾步外的雕像擠眉弄眼,默默合了影。
上面寫著是金色騎士,幾行德文字的描述我沒看懂,低頭查了資料。是身穿古羅馬盔甲的奧古斯都二世,最有意思是,是朝著波蘭方向騎馬,波蘭的德文字是我罕見認得的,確信了這個資料八成沒錯。
沒有再去走這住商混合的城區,我已經在德國生活幾十個日子,這些對我來說是無趣的,但是我還是喜歡這裡的氛圍,步調雖慢卻不至於懶散,路人騎著腳踏車輕盈路過,也有電車搖搖晃晃經過,這個城市是方便且不失寧靜的。
我慢慢往回走,經過Brühlsche Terrasse,我逡巡著不肯離去,因為陽光照在易北河上波光粼粼,那麼好看,而且不札眼,彷彿將整片心田照亮,稱這裡作歐洲陽台有點太居家隨意了,有點失樂它的美好爛漫,一步一步踩在鋪滿地面的磚上,每個瞬間都沐浴在陽光底下。
這份心情是難以言喻的,我什麼歷史也沒有了解、什麼巍峨也沒有細看,只是悠悠靜靜走著,彷彿將時間走慢了,路卻走短了,我硬是來回走了兩趟才罷休,才抬腳往回走。
重新走進老城區的市集。
昨日昏天暗地夜裡的景致與今日日白天光的模樣十萬八千里差距,但是,不變的是它會傳染人的快樂喧騰。亮百的天讓我講許多歐洲童玩或裝飾看得更加仔細,像是薰香木偶、像是桌上擺飾、像是傀儡木偶,太多太多了,也有一些傳統的食物Stollen,紮實且摻著葡萄乾的甜,最大部分還是外層糖霜的滋甜,嘴邊沾滿細碎糖粉,像個貪吃孩子。
走在昨日徘徊無數回的地方,總還是覺得這些人間煙火氣看也看不夠。
電話突然來了。
我有點詫異,通常我不會在這個時候接到電話,為了節省流量我關了大部分社群網站的通知,直到連上網路才會一一刷新,姐姐會等不及回覆直接來電話,來不及細想我就接通。
「妳看到消息了嗎?」
「啊?還沒,我還在外面、我⋯⋯」
「妳看臉書,我⋯⋯」
「喔,我今天還沒有開臉書⋯⋯」
「KJH自殺了。」
「⋯⋯啊?」
姐姐不再多說,扔下一句,「妳自己看臉書。」
我立刻開啟所有通知,訊息飛雪似的鋪天蓋地下來,我像是被厚重的雪壓著,木木的,麻麻的,從指尖開始透涼,快要知覺不到外界。
我腳下不停,不察撞到了木椅才痛得回過神,我退到街邊,仔細翻著訊息,一顆心卻是越翻越下沉,抿緊嘴唇。
為什麼⋯⋯這樣蒼白無謂的話哽在喉嚨,我發不出聲音,因為在這個地方、這個城市、這個國家,只有我一個人,正在哀痛,我像是站在一個被隔絕的空間,我分不清虛假真實,像是還作者夢。
而且是一場不會醒的夢魘。
我掐了自己一把,目光所及仍然是那些字眼,失了焦,我再扯了自己頭髮,視線所觸依舊是這個噩耗,眼眶霎時紅了,鼻尖霎時酸了,還不至於落淚。
因為我不相信。
我真的不相信。
不是還在急救嗎⋯⋯不是還有一點可能嗎⋯⋯救救他吧。
我想留住他、我要留住他。
瘋狂的傳訊息給姐姐,對話窗裡的文字還算理智,還沒有歇斯底里,但是,我們怎麼會這樣想呢。他之前說過他很晚睡、有時候失眠;他有陣子就很怪,臉啊凹進去那樣雖然那時候說是健身;他後來比其他人都還會哭⋯⋯我們是開始相信了嗎⋯⋯
網路上也開始瘋傳著許多蛛絲馬跡,尤其是那場家族演唱會,他微微抬起的手,從無袖的衣服中露出的刺青,I have a black dog.。
源自邱吉爾說,我有一隻名為憂鬱的黑狗。
他的SNS貼文也出現過⋯⋯為什麼從來沒注意過呢,為什麼從來沒有發現呢,他那麼用力的求救過了,為什麼沒有任何人拉著住他呢。
太多情緒與想法在腦子裡打架,遺憾、後悔、悲傷、自責、恍惚、不可置信,我還沒落淚,因為我還拽著一絲冀望不肯放棄。
我敲敲腦袋,還不能醒過來嗎。行屍走肉似的離開市集,經過人流如水的街道,我明明緩緩走著,對比周遭的動機,反倒是像被定了格,頹喪又落寞。
無神的走進百貨了都沒發現,室內沒有溫暖我的手指,戳著螢幕手還是感到生疼,被路人肩膀稍稍擦過,我下意識呢喃了德文的道歉。
明明還在動態裡啊啊啊的叫著不相信,現實中卻是失去靈魂和生氣,跟櫃檯員領回行李都是努力過後的面無表情,啞啞的說謝謝。
這麼痛的時刻,在腦中十分深刻的還有我的火車班次,這麼痛的時刻,我不能好好坐下來哭一場,或是好好坐下等等一個我想要的結果,我必須繼續繃著情緒走。
不能停留、不能休息,身邊沒有人可以共鳴和傾訴,身邊都是我忽然全失去的歡樂,我被冷凍了知覺,除了悶痛,什麼也感受不到。
全身忽然都不對勁,哪裡都痛,我坐在月台的候車長椅上,等在線後的德國男生穿著一身整齊的西裝,看起來意氣風發,他似有所感轉過頭,我趕緊偏開頭,逃避自己已經憋紅的眼睛,掙扎在我想哭但我還不能哭之間。
車程開始一顆心仍然被揪著。
偏北的德勒斯登火車沒有慢點,這沒有安撫我的焦慮,我盯著手機,不斷不斷刷新這狀態,不斷不斷等待新的消息,不到一半路程終於迎來更新,卻沒有換來塵埃落定的心安。
而是更深一層的哀慟。
公司證實他急救失敗的消息。
耳邊明明有播放音樂,也有稀疏的說話聲,我卻感覺四周被按下靜音,我什麼也聽不見,連視野都模糊了。
為什麼我好像看見德勒斯登下雪了呢、那些金光耀眼為什麼好像突然都看不見了呢。
盯著窗外跑馬的景,我終於忍不住眼淚,無聲的掉下來,隔著一個走道旁邊有其他德國人,我扭過身子,對著窗,窗外反射出我哭鼻子的模樣,好醜,但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忍。
因為那一刻,耳機裡傳出他獨特的嗓音,他的聲音啊,近在咫尺,卻已經是隔了無法橫越的距離,你的聲音牽扯了我的一段成長階段,我感覺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悄悄死去了。
已經很久沒有追星了,偶爾買專輯,偶爾補一些綜藝起來看,就只是佔據生活的微米,但是,我的痛是真實的,為什麼我這麼痛⋯⋯
我沒有答案,但是眼淚掉得很兇,吸鼻子的舉動引來後方與右方的動靜,我不敢去看他們,只見反射窗他們在探頭找聲音的來源,我低下頭,閉上眼睛,感受著眼淚燙過臉頰的溫度。

德勒斯登道法蘭克福國估計四小時的時間,我流了將近四小時的眼淚,呼吸都感到困難,腦袋裡彷彿缺了氧,暈暈鈍鈍的。
轉了車要從法蘭克福回吉森,慢車車廂裡太多人了,頓時將淚和情緒堵住,我慢慢將大半的臉藏進圍巾下,留著一雙張大的眼睛看車外,直到火車在吉森站停靠,我匆匆跳下車,熟門熟路出了月台和車站,走到新鮮空氣的室外,寬敞的馬路,是熟悉的街景,幾行公車月台,另一端是通往市區,我錯身經過站牌,打定主意走回家,忍不住委屈起來。
也忍不住哭,你為什麼要走⋯⋯
德勒斯登從此與你有關。
從此成了永遠下雪的金光城市,從此有一個我好像丟在那裡,沒有回來,我哭了一整路,卻始終沒有哭完,獨行時候的風颳得我面頰生疼,但是我不在意,因為五臟六腑都在痛,竟然分辨不出程度。
我在那個城市徹底失去你,你也成為那個城市的重新定義,我總是想,如果可以,我也要去葬在那裡。
(寫於2017年年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