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進成立自助餐廳,就看見了她。她今天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運動衫,一著洗白的牛仔褲,瞧她的背影和時而微露的側影,我更確信那的確是她。
第一次對她留有印象,是在活動中心二樓的交誼廳,就那麼匆匆地一眼,注意力就整個地被她所吸引了。那次代表系上參加系際杯橋牌賽,或許就是因為這麼不小心的一眼,輸了那場比賽,但卻對她的身影如此熟悉,就這麼地想多看她一眼。第二次是在女九舍門口,我遇見了她,或許是那麼刻意地要她幫我找一位女孩,她微露的笑容及溫和的態度再一次地使我深陷沉思,陷落迷惘。
從同學的口中打聽得知,她是生物系一年級的學生,我就試著從名條中去尋找她的名字,可是始終沒有答案,不臆今天卻不期而遇,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只緣因果在其中」隨著點餐的長龍匍匐前行,點了幾樣菜,結了帳,早就不見她的縱影。
餐廳的冷氣開得不是很大,剛上完體育課,流滿一身汗,襲面而來的是無法揮去的枯燥,這乾澀的空氣,混凝著人潮的喧囂,煩燥的心似乎無法平靜。外面的驕陽正毫不留情地撲殺大地軟綿綿的青草,烘得地面著實有些兒令人喘不過氣來,多不舒服的天氣,多糟的日子。
平常大多和阿哲、蟲仔和小子四大金剛同進同出,有好玩的事絕對是有福同享,要不是被多罰跑一圈操場,搞不好又是一夥人東闖西闖的,也不會如孤單單地如隻孤鳥般隻身就食。這倒像和他們叫我獨孤的綽號,自從阿哲那次在微積分課看見我在課堂上打瞌睡後,就給我取了個「蠹孤(瞌睡台語篇)」的綽號。為了自美其名,就自詡為「獨孤居士」,起造「獨孤城」,名正言順地自封為「獨孤派」掌門人,立了一套「獨孤九戒」自律,但到底律了幾條,這並不要緊,至少有點獨孤大俠的氣勢。其實孤獨有什麼不好,就好比林凡來信上寫的…
「獨孤的生命是孤獨的背影,該是幅豪放不羈、目空一切的自傲,一種強而有力的吶喊,僅為著一個生命體在掙扎、凝練,去提昇自我生命的意義。……一個寧守孤獨的人,他擁有更多的自我、更多的沉思、更多的哲學。然而,卻少了別人、少了世界、少了萬物,這是幸福還是悲哀。『孤獨不可悲,寂寞且為敵』……,個人的人生旅路,有時真的需要孤獨些,這樣才能擁有更多自我、肯定自我、愛戀自我,但是長久的孤獨,會變成孤癖,就會因此而失去更多更有價值的東西。」
對這個高中老友啊,我真服了他,一個獨孤的綽號,竟然還能個長篇大論,我啊,只相信我不會孤癖,我也討厭孤獨,「是獨孤不是孤獨」我在回信上如此強調,但是那個哲人到底懂多少呢?
平常在學校社團啦、舞會啦、校友會啦和其它活動認識了不少人,我很少孤獨的,每天總會碰到幾個熟面孔;但今天倒真有些邪,平常在校內招呼打慣了,今天沒人可以招呼,倒有點被冷落的感覺,孤獨,倒真的有一點。
捧著盛著飯菜的餐盤,眼下尋覓熟悉的臉孔,沒有,甚至也沒剩幾個位子了,信步地走著,看見倚窗的座位還有空位,雖然已經有人捷足先登盤據一方,但總還有個座位,一起吃,雖說是陌生,但總是這麼一頓飯嘛。望著一個個餐盤孤立在那兒,我放下餐盤,恰巧成一對,這樣的一頓飯,應該不會太孤單太寂寞吧!他該是自己一個人前來的吧。我無暇思索,轉身去舀湯了,恰巧又是那件剛熟悉的灰藍色運動衫。我瞅她一眼,看來她似乎並沒有在意我的眼色,大概是沒看到吧!然而,她會記得我嗎?不會吧,學校這麼多人,她那能記得了那麼多。唉,算了吧!
從別人手中接過湯勺,播弄著湯,整天面對這種撈不到幾絲白菜的清湯,早就已以為常了,就像日子總在三餐、活動、上課、下課、考試和蹺課間溜轉般,稀鬆平常,到底這一年半載的日子裏,得到些什麼呢?或許真像蝨子在班上留言簿上所寫的……
「他們說,大學生要裝得有氣質。氣質是什麼?我不敢確定,或許應該是條牛仔褲、一件襯衫、一條皮帶、一雙跑天下、一頭微俊的短髮、一副油脂的面具,此外,該有幾句流利的英語及一番難解的自我哲學,還有捉摸不定的俚諺俗語成天掛在嘴上,嘟嚷賣弄一番才是,而我呢?彷彿該有些氣質才是。」
「他們抱怨得到太少,那是因為他們付出太少。在思索知識的殿堂裏,該走邁著兢戰的腳步,一字一語,細細咀嚼,為所爭取的東西,播下種子、灑下汗水,用辛勞去耕耘再耕耘,從表面鑽研到內在,將憧憬轉換為實際行動,去收穫吧,在努力之餘,這一季該是個豐收的時節。互勉之!」那歪歪斜斜的紅筆字,令人迴盪不已。
對蝨子印象,就覺得他該去唸中文系、歷史系或者是哲學系,他的確比我孤獨,平常都獨來獨往,一副獨行俠的氣勢,平常倒很難得開口說話,但一開口便是唐詩宋詞,什麼漢賦元曲的,好像還在考大學聯考似的,不然便是他寫的新詩,好像自己是余光中、徐志摩,還是羅門、鄭愁予呢?要不然就是談哲理啦,批評我們這群整天無適事的「米蟲」(他是這麼說的)。和他很難得構上兩句,畢竟和他個性不同,搞不在一塊,他總是一板一眼地怪正經的,尤其受不了他在班會上當場指責蹺課問題,那副趾高氣昂慷慨激烈地抨擊我們這一群常蹺課的學生,那副自以為是的神態,更令人作嘔,他是這麼說的…
「既然,我們來上大學,不僅要花父母的錢,也花國家的錢,他們為了什麼?還不是想為國家培育一個人才,為所用,光耀門楣。誠如有些同學堅持著說老師教得不好、說得不清楚、不夠動聽,但是,要是換上我們去上課,豈不更糟,畢竟教授們都是學有專精,有自己的研究所得…」那一副大可比諸葛孔明舌戰群儒的氣勢。
在偏頗的視界中,他容不下放盪的日子,我們卻無法納下他那那般正經的聖言哲典,孰是孰非?誰好誰壞?是非怎麼論斷?好壞怎麼區分?
為了他的這席話,他又更加孤單了,有時是該憐他惜他還是該敬佩他。
不過他的那套對情感的哲理,倒蠻令人激賞的…
「情感就像兩個玻璃娃娃,輕輕碰觸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叮叮噹噹,煞是好聽;然而,碰擊重了,就會互相破碎,碎得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哈!他就是這麼多愁善感,給人一種幻夢而抽象的影子。但的確,工學院的男孩子,或許真的缺乏了這股情懷和勇敢的掙扎,一尊尊不是像土木人的又土又木,便是像一架架鋼鐵所成的機械人,有資訊的新穎頭腦,但是就是缺乏了點這種淡淡的幽情,少了些人文的素養,想到這些卻不由地自怨自艾。
窗外的陽光射穿玻璃窗,一股刺剌剌的直覺,中午驕陽的光罩,擁攬一身,灼燙在心裡,怪不舒服的。當我端著湯回到座位時,那一身熟悉的灰藍色又直撲我眼底,直給人一股不是那麼真實的感覺。是她,真的是她耶!每回別人在談生物系的她時,總覺得她是那麼高不可攀,到底有多少男孩子在追她呢?如果有,今天怎麼會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坐在這裏細數餐盤裏的飯粒,咀嚼這令人乏味的午餐呢?到底為什麼呢?或許剛分手吧,或是她男朋友太忙,或是她沒有男朋友,或是,……,臆測就這麼地不切實際,索性跟她聊聊,不就得了。但是,萬一她根本忘了我是誰?那,那該多尷尬多糗啊!算了,反正就是這麼一頓飯。可是,這種機會難得有,是上天賜予我的恩寵啊!感謝佛祖觀音嬤耶穌上帝還有阿拉。好吧,我……
正當我還在猶豫時,她彷彿警覺到我的到來,猛抬頭望了我一眼,看了看之後,又低頭去K她的飯。沒有招呼、沒有笑容,就這麼淡淡地一眼,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我好像被抽了一鞭般,不認得、忘記了。或者,就算記得或認得,我想大概也不會有太豐富的表情吧!女孩子總是比較害羞,也很難讓她們先開口。就這樣子,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坐站兩難,對於這種太突然的感覺,我一時間反而沒辦法接受。自己老是怨自己,為何每當面臨上這種尷尬的場面,我就老是沒轍。難怪小子老是笑我說:「以你這種個性啊,八輩子都交不到女朋友的。」
我儘量掩示著我不安的情緒。蟲仔常說:「男孩要表現點氣慨,女孩子才會欣賞你喜歡你,就像我,哼哼亨!」其實還不是戀一次失一次,每回總要難過個好幾天,反倒是無事一身輕,但是沒交過女朋友還是總覺得怪怪的,很不像大學生,再不然就得受盡嘲弄,可是我何嘗不想呢?但總不能到路上隨便找一個啊,可是蟲仔又說了:「只怕你沒這個膽!」是啊,我還是覺得安份些比較好。
拉出椅子,我故作瀟灑地坐了下去,巧的是,她的眼珠子便迎上了我的眼,四目對望,教人好生難忘般,怎麼辦呢?就這樣裝出一副磊落大方的樣子吧,喝口湯吧。
「哇塞-」我幾乎要叫出來,好燙哦,忍住了一聲,恰巧她又白了我一眼,一臉很不高興的樣子,或許剛失戀吧,還是我這臉燙嘴的尊容,使她難堪厭惡吧!但她隨後又是逼副不在乎的表情,使人又惱又怒又氣又愛。多少她又看了我一眼,套句蟲仔的口頭禪「有賺呢!」,可是賺了眼眸,卻苦了舌頭,划算嗎?
猛然地她抬起頭,那種冷冷的眸子,有股似水般的柔情閃爍其間,我探索著她那好似渴望的神情,我禮貌地規避了一下,只是耳中響起陣熟悉的聲音,刀劍交鳴,黃俊雄那奪人先聲氣勢滂沱的布袋戲又開始了,抬頭一望她仍盯著眼,這會我總算明瞭,她在渴望著什麼?那眸子中存在著什麼?我有些兒失望,便轉過頭去,像她一樣盯著電視看。
在那一方窄窄的螢幕中,正演著追趕而混亂的場,這使我容易聯想起感情,感情何不是在追趕,而且更混亂才是,而且更無章法。只見一尊木偶縱身一躍,連接著五、六個慢動作畫面。科技的進步,使這群木偶的生命更具有真實性,但他們仍是掌中傀儡,沒有操弄者的把玩,始終還是具沒有生命的傀儡,而我呢?也好比是命運的掌中傀儡,受一隻無形的手操弄著,而這隻不願稍作停歇的手,卻就感情編了劇,使我這般時而歡欣,時而痛苦,醒在生命裏,睡也在生命裏。
或許科技所帶動的是物質上的文明,然而在人的思想和靈魂,一股獸性的慫恿,使人揮不去那幢獸性的影子。就像此刻,望著對面的她,我想著什麼呢?在交相出現的道德理性和隱藏的獸性正呈現出強烈的激戰。去認識她,和她聊天搭訕,隨便談什麼都行,蟲仔的老招數…,我的確真的很想認識她,那付成熟而略帶點那種天真無邪的娃娃臉,就在我趁機回頭時,她那副若無其事落落大方地看著電視,那種不在意的韻味,真的使我著迷。然而,我終究還是壓抑衝動的情緒,低頭細嚼慢嚥了幾口飯。
再抬頭的時候,看她那份神韻,簡直就像蝨子在班上留言簿所寫的那首「玻璃娃娃」一般
從陽光的底層,妳折射七彩
從月光的頭稍,妳晶瑩剔透
沒有瑕疵,一身純潔
妳神情遐逸,撩人心花
妳沉默無言,令人思索
妳那待吻的唇瓣,沒有透紅的血絲,
只有歡愉的等待
妳那閉目的神態,沒有駭人的淒迷,
只有惹人的憐愛
葉子思72/12/07
初次見到有這般像的玻璃娃娃,蝨子曾為了找尋靈感,幾乎跑遍了整個台南市的百貨公司、禮品行、夜市攤子…,最後總算在台北市找到一對,瞧他那一天的神情,直樂上天般,或許過份執著是他的悲哀,他的人生態度太認真太感性了,始終就是放不開,人生海海的,這又何苦來哉?
但多少大學生能像他這樣肯對自己負責,能對人生負責呢?畢竟他有他的理想世界,我們有我們的放浪形骸,究竟是即時行樂抑或者是荒度青春,這可是見人見智,說是無奈,卻是生命中無以替換的青春歲月啊!想來,大學四年,是他得的多,還是我們得的多,是他失去的多,還是我們失去的多,人生可以計量嗎?就這麼一次我同意了他的哲學觀點…
「大學生應該有大學生的作為,好好利用四年,相信未來的路,或許就是憑這四年所基石起來的。」
但是,他除了K書、寫詩、寫哲思,罵我們這群不事生產的米蟲外,大概就算是搖擺著那副眼鏡,難道就這樣晃著唸書K他個四年書,感性感他個四年,理性地理他個四年,而始終搖不出這座黌宮,晃不出這座象牙塔。一年半載的日子,似乎將他隔絕在社會之外,好像他是生活在第四度空間,就一個人、一個人如此地孤立,想把燈點亮,去照著這座無涯的大學城,當他自己內心的孤燈。究竟是悲哀還是歡愉呢?
想著蝨子,就像平常那般無可奈,到底是他可憐我們這群整日東混西混,除了撞球、打彈子,蹺課、辦郊遊、搞露營、辦舞會之外,就是考試作弊猛傳紙條,張大眼睛看著他的試卷外,好像一無是處、一無可取。或是我們在憐憫他,既孤獨又寂寞,被書壓得像一條蟲(蟲仔說別污辱蟲),整天課都坐在第一排、上K館,在留言簿裏寫專輯,成天詩裏來詞裏去,弄得一副很讓人厭惡的酸氣。或許,我們和他都生存在極端,孰是孰非?誰好誰壞?是非怎麼論斷?好壞怎麼區分?怎麼說,日子到底還是日子,一日仍在三餐裏漫踱著。
一口接著一口,心裏面全想著今晨蝨子那副慷慨激昂的神情。小子冷不防對我說:「無聊!」誰是誰非,也許這四年的日子,人總是不斷地在改變中,朝好朝壞總還是在一念之間,但是誰好誰壞呢?或許對錯不是現在,而在未來。
腦子裡在盤旋著,卻有股衝動想去望那女孩子,她吃得很慢,我也不快,或許的確在等待著什麼,見她溫和的態度,故作忸怩,自我陶醉似地。自從電視黃俊雄布袋戲拋下了句明天待續後,她就不再抬頭了。
餐廳的人少多了,觀眾們像被戲弄般,得等明天才會知曉主角的生死如何?生是在舞臺,死就得被納入布袋中等代下一齣戲再重現江湖,布袋戲偶可以,我們卻不能。
她沒有什麼特殊表情,在電視結束時,她像結束了一件工作,順手從包包裡拿出資料,低頭看著資料,又不時翻動盤裡的飯菜,卻絲毫沒有再進一口食物,就這樣地裝得很入迷似的。我感覺她在等待,她嘗試著用這種舉動來掩示她的尷尬和不安,這樣讓我覺得有些不怏,心中也悵然許多。
當我舀起那早已冷卻的湯慢飲時,她放下資料繼續翻攪她的飯菜。空氣就冷凝在兩人慢條斯理的面對面之中,我感覺她的確在等待,但是她的表情卻再也沒有任何變化。當我喝完湯時,她突然間抬起頭來,我這時想開口說話,卻又覺得很唐突,撇開眼神,正待離開座位時站了起來,她霍然間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是測二的吧?」她的反應。的確令我嚇了一跳。我像個傻孩子似地點了點頭。她淡淡地微笑著。「能不能請你幫我個忙?」我已經漸漸地六神無主地又點了點頭說「什麼事要我幫忙?」。這時她從包包裏掏出一封信來。「麻煩你幫我把這封信交給你們班的葉子思,麻煩你,謝謝!」當我接過那封信時,滿腦子都是蝨子,他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樣。這怎麼可能呢?蝨子?蝨子?就在我遲疑時,她已經起身離座。拿起信封,清秀的字跡,在封口處寫了個方程式
R=A(1+sinθ)
我會意地苦笑了笑,我再也不能像平常那般自然地,不作虛假地步出熟悉的紗門。
當我步出餐廳時,迎面襲來的熱氣,令我作嘔,險些要吐出來。仰起頭來,天空中正好有朵像娃娃頭般的白雲,淡淡地飄去,遠盪---
學庸1983.12.07初稿 作品號:01-000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