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正杰在書店住下的第三天,老莫交給江晨皓一個信封。
信封是泛黃的,邊角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封面上沒有寫名字,只有一個日期:2024年3月15日。那是林靜玉去世的前三天。
江晨皓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哪裡來的?」
「靜玉留給你的。」老莫說,「她最後一次進迴廊之前,來找我。她說,如果她回不來,就把這個交給你。但她又說,要等到你準備好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我現在準備好了?」
老莫看了不遠處的林正杰一眼。他正在幫陳耀明整理監測系統的數據,兩個人低著頭,對著電腦螢幕討論什麼。
「因為你學會了一件事。」老莫說,「你不再一個人扛了。」
江晨皓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封。
「打開吧。」老莫說,「她在等你。」
二
江晨皓沒有在書店打開。
他帶著信封,一個人走到大安森林公園,坐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張長椅上。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林靜玉第一次來找他諮商,坐在他對面,說自己失眠。那天陽光很好,樹影在他們身上搖晃,她笑得像個沒事的人。
他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封長長的信, handwritten,林靜玉的字跡他認得——端正中帶著一點潦草,像她的人,表面平靜,內心洶湧。
「晨皓: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用這種方式和你告別。但我沒有選擇。有些話,我當面說不出口,只能在這裡寫下來。
我想告訴你真相。
關於我的死,關於那三年,關於所有我沒說的事。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諮商嗎?不是因為失眠。是因為我遇見了一個人。
他叫林正杰。
三年前,他還是醫學院的学生,來我們公司實習。我負責帶他。他很聰明,很認真,很努力。但他有一個問題——他太在乎了。每一次病人離開,他都自責很久。我勸他,說這是醫生必經的過程。他聽不進去。
後來他實習結束,去了醫院。我們沒再聯絡。
一年後,我聽說他出事了。他把自己關在醫院地下室,不肯出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我試著去找他,但進不去——那裡有一道看不見的門,只有特定的人能看見。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我才明白,那是深淵迴廊的入口。
我想救他。
我開始研究那個地方,開始學習怎麼進去,怎麼出來,怎麼救人。老莫教了我很多。他說我有天賦。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我想救他。
因為我喜歡他。
從他來實習的第一天,我就喜歡他了。但我沒說。我是他的主管,大他五歲,我不能說。後來他走了,我想,算了,就當作一場夢。
但當我知道他困在那裡,我沒辦法假裝不知道。
我進去了。
第一次進去,我差點出不來。那個地方太可怕了——不是外在的可怕,是內在的。它會讓你看見自己最深的恐懼。我看見的是什麼你知道嗎?不是死亡,不是孤獨,是——沒有人在乎我。
我從小就是這樣。爸媽忙著賺錢,沒時間理我。我努力考第一名,他們說不錯;我考上好大學,他們說很好;我找到好工作,他們說恭喜。但從來沒有人問我:妳快樂嗎?妳想要什麼?妳累不累?
所以我學會了假裝。假裝我很好,假裝我不需要任何人,假裝我可以一個人扛所有事。
但我不行。
我進去救他,其實也是在救自己。我想證明,有人在乎我——至少我在乎他。
我花了兩年,才找到他。
他困在最深的地方,已經不成人形了。他吸收了太多人的痛苦,那些痛苦變成一個怪物,把他當成宿主。我試著帶他出來,但他不肯走。他說,他留下來,那些痛苦就不會去傷害別人。
我說,那我陪你。
那一年,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一年。雖然是在那個鬼地方,雖然每天都要面對那些痛苦,但他在身邊。我們一起說話,一起想辦法,一起慢慢把那些痛苦轉化。他教我醫學知識,我教他廣告創意。我們像兩個被困在荒島上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但我知道,我不能永遠留下來。
因為外面還有你。
晨皓,你知道你對我來說是什麼嗎?
你是我唯一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不是聽我抱怨,不是聽我訴苦,是聽我真的想說的話——那些我從小到大從來不敢說的話。你從來不評判我,不教訓我,不試著解決我的問題。你只是……聽著。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真實的。
所以當我決定留下來陪他的時候,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沒有告訴你真相,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我說我自殺,你才會停止找我。我說不用找任何人負責,你才不會去追查。我想讓你恨我,因為恨比想念容易。
但我錯了。
我沒想到你會自責成那樣。我沒想到你會辭掉工作,把自己封閉起來。我沒想到三年後,你會變成另一個我——另一個把別人的痛苦當成自己責任的人。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如果我還有機會,我會告訴你: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
現在,他出來了。你把他救出來了。
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我在那個地方待了三年,已經和它長在一起了。我沒辦法離開,就像他沒辦法留下來。但沒關係。因為我知道,他會替我好好活著。
而你,晨皓,你也要好好活著。
找到一個愛你的人。建立一個家。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自責了。
我會一直在你們心裡。
永遠愛你的,
靜玉
2024年3月15日」
江晨皓看完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長椅上,手裡握著那張泛黃的信紙,臉上滿是淚水。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從來沒有怪他。
原來她愛的是別人。
原來她選擇留下來,是因為愛,不是因為絕望。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難過還是釋懷。他只知道,心裡那個壓了三年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
三
他回到書店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
林正杰還在整理書架。他看見江晨皓走進來,愣了一下——江晨皓的眼睛紅腫,一看就知道哭過。
「你怎麼了?」
江晨皓沒有說話。他只是走到林正杰面前,把那封信遞給他。
林正杰接過來,開始讀。
讀到一半,他的手開始發抖。讀到最後,他整個人靠在書架上,像隨時會倒下。
「她……她寫的?」
「嗯。」
林正杰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信紙上。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我不知道她……我以為她只是來救我的。我以為她是守門人,那是她的工作。我不知道她……」
「她愛你。」江晨皓說,「從第一天就愛你。」
林正杰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生氣嗎?」
「生氣什麼?」
「她愛的是我,不是你。」
江晨皓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什麼資格生氣?」他說,「她有權利選擇自己愛的人。而且……」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有愛我的人了。」
林正杰看著他,許久之後,突然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他跪下來。
「你幹嘛?」江晨皓嚇了一跳。
「對不起。」林正杰說,「這三年,你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錯。其實是我的錯。如果我知道她……如果我知道她對我……」
「起來。」江晨皓拉他,「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她的錯。沒有人有錯。」
林正杰跪在那裡,淚流滿面。
「我該怎麼辦?」
江晨皓看著他,想起信裡的那句話:他會替我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他說,「替她好好活著。」
四
方語晴來書店找江晨皓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兩個大男人,一個跪在地上哭,一個站在旁邊拉,陳耀明站在不遠處,一臉不知所措。
「呃……我錯過了什麼?」
江晨皓轉頭看她,眼眶還紅著,但嘴角有一絲微笑。
「沒事。只是……真相大白了。」
方語晴走過去,看見他手裡的信,大概明白了什麼。她沒有多問,只是輕輕抱住他。
「還好嗎?」
「還好。」江晨皓說,「比之前好。」
林正杰從地上站起來,擦掉眼淚。他看著方語晴,突然說: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那天來找我。」他說,「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在裡面。如果我在裡面,她可能永遠不會安心離開。」
方語晴看著他,眼神溫柔。
「你也謝謝你自己。」她說,「願意出來。」
林正杰低下頭,沒有說話。
陳耀明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走,我請你吃宵夜。書店對面有一家豆漿店,二十四小時的。」
林正杰抬頭看他。
「現在?」
「現在。反正你也睡不著。」
林正杰想了想,點點頭。
他們一起走出書店。江晨皓和方語晴跟在後面。
「所以真相是什麼?」方語晴問。
江晨皓把信的大概內容告訴她。方語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聽完之後,她沉默了很久。
「你會難過嗎?」
「有一點。」江晨皓說,「但不是那種難過。是……終於可以放下了。」
方語晴握緊他的手。
「那就好。」
五
豆漿店很小,只有幾張桌子。這個時間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計程車司機在吃宵夜。
他們四個人坐下來,點了豆漿、油條、燒餅、蛋餅。老闆娘看著他們,笑瞇瞇地說:「年輕真好,這麼晚還不睡。」
陳耀明說:「我們在慶祝。」
「慶祝什麼?」
陳耀明看了林正杰一眼,說:「慶祝一個朋友終於回家了。」
老闆娘不懂他在說什麼,但還是笑著說:「那恭喜啊,今天算我請客,多送你們一份蘿蔔糕。」
等老闆娘走開,林正杰低聲說:「她不知道我從哪裡回來的。」
「沒關係。」陳耀明說,「她知道你回來了就好。」
林正杰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你怎麼這麼會說話?」
陳耀明愣住,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以前我不會說話的。後來……後來學會的。」
「跟誰學的?」
陳耀明看向江晨皓。
「跟他。」
江晨皓正在喝豆漿,聽見這話,差點嗆到。
「我?我沒教你什麼。」
「有。」陳耀明認真地說,「你教我,不用會說話,只要真心就好。」
江晨皓看著他,突然笑了。
「你學得不錯。」
方語晴在一旁說:「你們兩個夠了喔,再這樣我要吐了。」
大家都笑了。
林正杰也笑了——這是他從迴廊出來之後,第一次真正地笑。
六
吃完宵夜,他們在豆漿店門口道別。
陳耀明說要陪林正杰走回去——他怕他一個人會迷路。不是真的迷路,是那種「心裡的迷路」。
江晨皓和方語晴慢慢走回家。
深夜的台北很安靜,偶爾有幾輛計程車駛過,發出輪胎摩擦柏油路的沙沙聲。路燈在頭頂投下昏黃的光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你會想她嗎?」方語晴問。
「會。」江晨皓說,「但不會再自責了。」
「那就好。」
他們走過一條又一條的巷子,經過那些曾經出現裂隙的地方。現在那些地方看起來都很正常——普通的牆,普通的門,普通的街道。沒有人會知道,那裡曾經通往另一個世界。
「你覺得,那個核心真的消失了嗎?」方語晴問。
江晨皓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它可能不需要消失。」
「什麼意思?」
「林正杰說,痛苦不會消失,但可以轉化。也許那個核心也是一樣。它不會消失,但它可以不再是怪物。」
方語晴看著他。
「你越來越像哲學家了。」
江晨皓笑了。
「我只是越來越會替自己找藉口。」
方語晴也笑了。
他們走到家門口,江晨皓拿出鑰匙,正要開門,手機突然響了。
是陳耀明。
「晨皓哥!監測系統又亮了!」
江晨皓嘆了一口氣。
「哪裡?」
「大安區,和平東路三段,一棟舊公寓。」
江晨皓掛了電話,看向方語晴。
「我得——」
「我知道。」方語晴說,「你去吧。我等你。」
江晨皓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等我。」
方語晴微笑。
「快去吧,有人在等你。」
江晨皓點點頭,轉身跑進夜色中。
方語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家,打開燈,開始等他回來。
她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因為有人在等他。
(第十一章 完)
「深淵迴廊觀察記錄・第五十六次救援・地點:和平東路三段。受助者:未知。
今晚的救援開始之前,我終於讀完了靜玉的信。
三年了。三年的自責,三年的痛苦,三年的以為自己害死了她。原來都不是真的。
她從來沒有怪我。她只是愛上了一個人,然後選擇留下來陪他。
我不是那個被她選擇的人。但那沒關係。因為我有另一個人,選擇了我。
靜玉說,她會一直在我們心裡。
我想她說的是對的。
她會在耀明心裡,因為他是被她救過的守門人。
她會在正杰心裡,因為他是她愛過的人。
她也會在我心裡,因為她是我曾經在乎過的人。
這樣就夠了。
現在,該去救下一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