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那是一家連鎖店,招牌的綠底白字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疲憊,像一個站了太久卻不准坐下的店員。玻璃門開開闔闔,每次開啟都洩出一陣冷氣,混著茶葉蛋和關東煮的味道,擴散到騎樓底下。
他站在冷藏櫃前。
從我坐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側面。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洗到有些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略顯蒼白的膚色。他手裡拿著一瓶柳橙汁,沒有立刻放進購物籃,也沒有放回架上,就那樣握著,像在衡量某種人生重大決策,而不是單純的購買飲料。
這種神情我太熟悉了。
是一種被日常瑣事逼到哲學邊緣的偽性專注,好像這瓶柳橙汁的含糖量、產地、品牌形象,突然間和他這輩子的所有選擇產生了某種神秘的連鎖效應。買了這一瓶,明天的人生就會往東偏三度;不買,就會往西偏兩度半。
我叫沈奕誠,三十七歲,名義上是個城市規劃顧問。
實際上,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為那些永遠不會真正被採納的報告找更好聽的形容詞。譬如說,把「這裡的交通遲早會癱瘓」改寫成「未來需審慎評估流量承載之動態平衡」;把「這棟大樓蓋在這裡會擋住所有人的視野」改寫成「天際線之視覺穿透性有待商榷」。
我的工作本質,就是替現實塗抹一層華麗又平整的光澤,好讓人們誤以為世界是經過理性思考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而那天,我正處於人生的輕度崩壞期。
不是那種會讓人躺在地上痛哭打滾的崩壞,而是一種更煩人的、黏附在神經上的不協調感。你知道,就是一切看似還能運轉,但內部齒輪開始發出細微摩擦聲的那種。
三個小時前,我被一個比我年輕十歲的主管「善意提醒」說,我的報告「思考過度」。
「沈哥,」他叫我沈哥,語氣像在安慰一條老狗:「你的分析都很到位,真的,每個細節都想得很深刻。但有時候,老闆要的只是一個簡單的結論,能放進簡報標題的那種。你想得太多,反而讓人不知道重點在哪裡。」
他說話時穿著一件修身剪裁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完美,袖口露出一截白色,像是從雜誌裡走出來的男模特。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他這個年紀時,也穿過類似的西裝,打過類似的領帶,只是說話沒這麼怪腔怪調。
他說完,拍拍我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座位。那個動作非常自然,自然到我需要三秒鐘才意識到 ── 我被安慰了。被一個年紀小我一輪的人,用那種「我理解你的困境但我真的幫不上忙」的表情安慰了。
思考過度?
我去你叉叉的思考過度,我根本就沒思考過好不好?
我只是在賣弄詞彙、美化現實,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思考了?
吐槽歸吐槽,但這詞依然像一隻蒼蠅,一整天在我腦子裡盤旋。停一下,飛起來,再停一下,再飛起來。不痛,但真的很煩。
所以我才會在下午三點出現在這家便利商店,買一杯我其實不太想喝的咖啡,坐在就食區靠窗的位子,看一個陌生人對著柳橙汁發呆。
那個男人最後沒有買,他把瓶子放回架上,動作很慢,像是對自己完成了一個承諾。轉身時,他差點撞上我放在旁邊的背包,身體微微一偏,說:
「抱歉!」
他的聲音有種奇怪的誠懇,好像他真的對這個世界上的每一次碰撞都必須負責。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自動反應,而是真的覺得自己應該為宇宙的秩序盡一份力。
「沒關係。」我說。
正常情況下,事情到這裡就該結束了。他會走出便利商店,往左轉或往右轉,消失在我的視野,像這個城市每天擦肩而過的幾百萬人。我也會喝完我的咖啡,回到我的租屋處,繼續消化那個「思考過度」的標籤,明天再穿上另一件襯衫,繼續為現實塗上理性光澤。
但也許是我那天精神狀態鬆動,也許是他那種過度認真的神情觸動了我,也許是那隻叫「思考過度」的蒼蠅正好飛到我面前,我居然問了一句:
「你剛剛是在選擇飲料,還是在決定人生方向?」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這聽起來像某種廉價的社交實驗,像那種在網路上流傳的「如何與陌生人快速開啟對話」教學文。我甚至想像他會露出困惑的表情,加快腳步離開,走的時候還會回頭看一眼,確認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但他沒有。
他停下來,盯著我看了兩秒。
那兩秒很長。長到我來得及看清楚他的眼睛 ── 不是那種精明的、隨時在計算的會計師眼睛,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睛裡放著,怕摔著了,所以動作都特別小心。
然後他說:「兩者其實差不多。」
我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那種忽然被戳中某個開關的、來不及防備的笑。
「要不要坐一下?」我指了指旁邊的塑膠椅:「我請你喝飲料。你可以重新考慮那瓶柳橙汁。」
他想了想,點點頭。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兩個大概都是那種做任何決定都需要三秒緩衝的人。並非猶豫,只是緩衝。
二
他叫周毅成,四十二歲,會計師。
我們轉移陣地,來到便利商店外的塑膠椅上,一人一瓶飲料。他還是買了柳橙汁,我則換了一瓶無糖茶 ── 咖啡已經喝完了,我不想在同一家店買兩杯,那會顯得我像是無處可去的傢伙。
午後的太陽把整條街照得過分清楚。對面是洗衣店,門口掛著一排洗好的床單,碎花的、淺藍的、條紋的,在風裡輕輕晃動。旁邊是機車行,一個穿著灰色汗衫的老人蹲在門口修理引擎,工具在地上攤開,像是某種外科手術。再過去是文具行、藥局、已經拉下鐵門的診所。
這條街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特別。就像這個城市裡幾千條其他的街。
「你剛才為什麼問那個問題?」周毅成開口。
「哪個問題?」
「飲料和人生方向那個。」
我喝了一口茶。無糖的,有點苦澀。
「因為你那時候的表情,」我說:「看起來不像在選飲料。像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他沒有否認。
「我在想,」他說,聲音很慢,像是一邊說一邊還在整理思緒:「買這瓶飲料,是一個不需要理由的動作。口渴,想喝,就買了。但我忽然發現,我好像很久沒有做那種不需要理由的事了。」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
「我剛離開我的工作,」他說,語氣非常平靜,像是在報告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會計師事務所,待了十七年。他們說這是結構性調整,不是針對個人。我聽得懂,就是公司不需要這麼多人了,你是被選中的那個。」
他用了「選中」這個詞,而不是「裁掉」或「解僱」。我聽得出來那種刻意 ── 用一個中性的詞,把情緒隔開一點距離,好讓自己能夠順利說完。
「所以今天是我失業的第一天,」他說:「我早上起來,不知道該做什麼。就在家裡走來走去,從客廳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臥室,再走回來。後來我想,出門買點東西吧!走到這裡,站在冷藏櫃前面,忽然覺得 ── 」
他停下來,看著手裡的柳橙汁。
「忽然覺得,如果買這瓶飲料需要一個理由,那我該用什麼理由?口渴?其實不渴。想喝?也沒特別想喝。那為什麼要買?因為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還是因為我需要做一件『正常的事』來證明自己今天還算正常?」
我沒有說話。
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著一點機車排氣的味道,還有洗衣店那種乾洗溶劑的刺鼻氣味。對面那排床單還在晃,碎花的晃完換淺藍的晃,像在某種節奏裡輪流發言。
「後來我沒買,」他說:「因為我想不出理由。」
他轉頭看我,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很少見的笑 ── 不是禮貌的,也不是防衛性的,而是短暫地放下什麼的笑。像一個人在浴室鏡子前面練習的那種,沒有觀眾,所以有點尷尬。
「結果走出來就被你逮到了,」他說:「還被問是不是在做人生決定。」
「我不是故意要刁難你,」我說:「只是 ── 」
只是什麼?
只是我也在想同樣的事?只是我也站在那個冷藏櫃前面無數次,假裝自己在選飲料,其實是在等一個理由?只是我這輩子做的大多數決定,都包裝成「理性選擇」,其實根本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只是我今天也有一點不太正常,」我說:「被公司說思考過度。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想得太多了,需要出來透透氣。」
他點點頭,好像這解釋完全合理。
「思考過度,」他重複這個詞:「我在事務所也曾經聽過這個。意思是,你想得太深了,客戶看不懂。客戶要的是一組數據,一個結論,不是你的分析過程。」
「那你當時是怎麼回應的?」
「學會藏起來,」他說:「把過程藏起來,只給結論。時間久了,連自己都忘了過程是什麼。只剩下結論。」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對面的洗衣店。一排襯衫剛好被風吹起來,衣角翻飛,像一群急著要飛走但飛不動的鳥。
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衝動,想證明我們兩個人至少還能在這個城市裡留下某種可測量的偏差。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偏差,只是一個小小的、可以說「這是我的選擇」的瞬間。
「你現在有急事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沒有。」
「我想去河堤散散步,」我說:「一起嗎?」
他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三
我們沿著街道往河堤的方向走。
這個提議本身毫無理性可言,而我一向自詡理性。但那天下午,我決定暫時讓理性去旁邊坐著,去跟那個說出「思考過度」的傢伙一起去死一死。
城市在這個時段顯得有點鬆弛。
辦公族還沒下班,學生也還沒放學,路上走的大多是老人、小孩、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還有我們這種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一切都在某種過渡狀態,像是舞台換場時的中場休息,觀眾席的燈亮著,但你知道等一會就要暗下來。
周毅成走路很直,不是那種軍人的挺直,而是像一條不願意浪費步伐的直線。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手臂擺動的幅度也差不多,像是在按照某種內建的程式前進。
「你平常都是這樣走路的嗎?」我問。
「哪樣?」
「這麼……精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
「可能吧?」他說:「習慣了。我們做審計的,每一道步驟、每一個數字都要有依據,不能憑直覺亂來。」
「那現在呢?現在每一步的依據是什麼?」
他想了想。
「走到你停下來為止,」他說:「這是我們目前的依據。」
我忍不住笑了。
我們在騎樓下穿行,走過洗衣店、機車行,走過一排賣吃的小店。有一家麵攤的招牌寫著「正宗牛肉麵」,字體是那種電腦刻字的標準楷體,旁邊貼了一張紅紙,手寫的「冷氣開放」。老闆娘坐在門口剝蒜頭,動作機械,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機器。她抬頭看我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
「你剛才說,你今天也遇到一點狀況,」周毅成說:「可以說嗎?」
我想了想。
「就是一個比我年輕的主管,告訴我思考過度,」我說:「他說的其實沒錯。我想得太多了,多到沒辦法下結論。每次寫報告,我都會想,這樣寫會不會誤導別人?會不會漏掉什麼重要的細節?會不會十年後有人看到這份報告,覺得我是個腦殘的上班族?」
「然後呢?」
「然後我就寫不出來了,」我說:「或者寫出來,自己也不滿意。交出去,被退回來說沒重點。再重寫,再退。最後那個年輕主管幫我改,三句話,搞定。老闆非常滿意。」
周毅成沒有說話。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點,像是為了配合我的節奏。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我說:「他改的那三句話,其實就是我寫的東西。只是我用了五百字,他濃縮成三句。我告訴他:這個過程非常重要,不說清楚別人不會懂。他說別人根本不想懂,他們只想知道結論。」
我們走到一個路口,紅燈。
站在那裡等,旁邊是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生,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她偶爾抬起頭,看看紅燈還有多久,又低下頭繼續看。
「你覺得她會看路嗎?」周毅成忽然低聲問。
「什麼?」
「她一直看手機,等下綠燈了,她會直接走嗎?還是會先抬頭看一眼?」
這問題問得很奇怪,但我懂他的意思。
「會抬頭,」我說:「本能。」
「對,本能,」他說:「我們都有這種本能。知道什麼時候該看路,什麼時候該抬頭。但時間久了,這種本能會不會就退化了?」
綠燈亮了。
那個女生果然先抬頭看了一眼,確定沒車,才繼續低著頭往前走。她的腳步沒有停,路線沒有偏,每一步都踩在斑馬線上。她完全可以不看路,只靠餘光和本能,安全地走到對面。
「她沒問題,」我說:「本能還在。」
「那我們呢?」
我沒有回答。
過了馬路,街道變窄,兩邊的房子也老了一些。有一家理髮廳,玻璃門上貼著「理髮150元」,字是用油漆筆寫的,已經褪色。裡面只有一張椅子,一個老人坐在上面,圍著白色的圍布,頭髮剪到一半。理髮師也是個老人,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壞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覺得他們在聊什麼?」周毅成問。
「不知道,」我說:「可能是天氣,可能是政治,可能是誰家的兒子娶了媳婦。」
「也有可能什麼都沒聊,」他說:「只是坐著,一個剪,一個被剪。這樣也很好。」
是的,這樣也很好。
我突然想起我父親,他也喜歡去那種老式的理髮廳,一張椅子,一個老師傅,剪一次一百塊。他每次都說,去那種地方不用說話,師傅知道你要什麼,剪完付錢、走人。不像那些連鎖店,一進去就問你要不要辦會員,要不要買洗髮精,要不要讓設計師幫你修眉毛。
他用台語說:剪個頭毛而已,哪來的那麼多廢話?要不要連鼻毛、腳毛也一起剃了?
那時候我覺得他大驚小怪。現在好像漸漸了解那種心情。
四
走到河堤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
這條河叫什麼名字,我不太確定。大概是基隆河的分支,或者什麼排水渠道整治之後的產物。總之水是灰綠色的,流得很慢,像一個不趕時間的人。
河堤上有步道,鋪著紅色的地磚,兩邊綠化得很完整,還有一排路燈。傍晚的時候,會有很多人來這裡散步、跑步、遛狗。但現在時間還早,只有幾個老人在吹風,坐在長長的石椅上,像一尊尊沉思的雕像。
我們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水面被風吹出細碎的紋路,看起來像一張寫滿又擦掉的草稿紙。對岸是住宅大樓,一棟一棟,整整齊齊,每扇窗戶都亮著不同的燈。有些是黃色的,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那種廉價日光燈的慘白。有些窗戶拉著窗簾,看不見裡面。有些沒拉,可以看見人影走動,偶爾停下來,像在想事情,然後又走開。
「我以前住在這種大樓裡,」周毅成說:「二十三樓,看出去就是這樣。剛搬進去的時候,每天晚上站在窗前,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個家。後來住久了,就不太看了。知道窗外是什麼,沒什麼好看的。」
「那現在呢?」
「現在搬出來了,」他說:「離婚的時候,房子給她。我自己租了一個套房,在四樓,看出去是別人的後陽台,掛滿衣服。有時候晚上,對面的人忘了關燈,我可以看見他們家裡的樣子。吃飯、看電視、吵架、和好。像在看連續劇,不用錢的那種。」
他說話的語氣還是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那種刻意。用平淡包裝傷口,是一種技術,也是一種習慣。
「多久了?」我問。
「兩年,」他說:「兩年前離的。沒有小孩,所以比較簡單。就是財產分一分,簽字、結束。她現在應該過得不錯,我看她的臉書,有時候會去走登山步道,有時候跟朋友吃飯,笑得很開心。這樣很好。」
他停了一下,又說:
「我們那時候,其實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兩個人都拖著,不敢先開口。怕開口的那個人要負責,要承擔『是我提出來的』這個標籤。後來還是她提的。她說,我們這樣下去,對誰都不好。我說好。就這樣。」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草的腥味。有一個釣魚的中年人坐在河邊,一動不動,像被時間固定住了。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他說:「離婚之後,我反而比較常想起她。以前住在一起,每天見面,反而沒什麼感覺。現在一個人住,偶爾晚上睡不著,會想起以前的事。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就是一些小事。她喜歡吃哪家早餐店的蛋餅,每次經過都要買。她不喜歡我睡覺捲被子,會把被子搶回去,故意讓我凍醒。她看電視的時候喜歡把腳翹在我腿上,很重,但我從來沒說。」
「為什麼不說?」
「因為那是她唯一會靠著我的時候,」他說:「其他時間,我們都各過各的。只有看電視的時候,她會把腳翹過來。我知道那很重,但是我不想讓她拿開。」
我沒有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回應。只需要聽著,讓那些聲音在空氣裡待一會兒,然後慢慢散掉。
天色開始變暗。對岸的燈越來越亮,有些窗戶已經完全看不見裡面,只剩下光。釣魚的中年人開始收東西,站起來,折好椅子,提起水桶,慢慢往回走。
「你今天為什麼會跟我走這一趟?」我問。
他想了想。
「因為我需要一個理由,」他說:「證明今天不只是另一個普通的日子。」
「找到了嗎?」
「還沒,」他說:「但至少比一個人待在公寓裡面好。」
我點點頭,沒有再問。
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天色從橘黃變成暗紫,再變成深藍。路燈亮了,一盞一盞,沿著河堤排成一條光帶。有幾隻夜鷺從河面飛過,翅膀拍得很慢,像在享受這段不用趕路的時間。
「我剛才在便利商店,」周毅成忽然說:「站在那個冷藏櫃前面,其實不只是在想飲料的事。」
我看著他。
「昨天我看到美國轟炸伊朗的新聞,哈梅尼死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我也看了。」我回答說。
「抖音上面有一些短視頻,有些導彈被攔截,有些落地,造成傷亡。」
「是啊!」我感嘆:「戰爭是殘酷的。」
「我在想,」他抬頭看天:「如果這時候,天上有流星落下來……。」
他沒有說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接著說:「那就許願吧!說不定導彈真的會變成流星。」
他笑了出來:「許願比鐵穹系統還強?」
「人在無能為力時,只能許願了。」我無奈地說道。
「是啊!只能許願了。」他說:「我這輩子,很少碰到完全無能為力的狀況,離婚是其中之一。」
我默然無語,對於單身至今的我,實在沒資格安慰他。
「我在想,」他說:「我這輩子做過的決定,有多少是真的自己想做的,有多少是別人幫我做的。讀書、考試、找工作、結婚、買房子,每一件事看起來都是我的選擇,但現在回頭看,好像都有一個劇本在那裡,我只是照著演。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什麼年紀該有什麼成就,什麼條件該過什麼樣的生活,都有人告訴你。你照著做,就是正常人。不照著做,就是有問題。」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今天我失業了、離婚了,一個人站在便利商店裡,不知道該買什麼飲料。忽然覺得,我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真的做過決定。每一次都是照著劇本走,走到現在,劇本沒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最後一句話說得特別慢,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身體裡挖出來,像老礦工在攫取最後一塊煤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轉頭看我。
「我的劇本還在,」我說:「至少看起來還在。有工作,有收入,有固定的生活模式。但我知道,那只是看起來。實際上,我每天都在懷疑,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寫那些報告,開那些會議,說那些沒有人真正在聽的話。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做。我只是繼續做下去,因為停下來更可怕。」
我們兩個對看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種笑,不是開心,也不是諷刺,而是一種奇怪的默契。像是兩個迷路的人,在山路上遇到,發現對方也不知道路,反而鬆了一口氣。
「所以你選了無糖茶,」他說。
「什麼?」
「在便利商店,你選了無糖茶,」他說:「我注意到的。我們聊天的時候,你喝的是無糖茶。」
「對,」我說:「我習慣喝無糖的。」
「為什麼?」
我想了想。
「因為有糖的喝了會後悔,」我說:「喝完覺得太甜,覺得不該喝,覺得明天要多跑兩圈。無糖的沒這個問題,喝了就是喝了,不會多想。」
「所以你是為了不讓自己後悔,才選無糖的?」
「大概是吧?」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河面上,一閃一閃,像另一個城市的入口。有幾隻蚊子開始在我們身邊盤旋,嗡嗡嗡的,提醒我們該走了。
我們站起來,沿著原路往回走。
五
回程的路上,我們沒說太多話。
不是沒話說,而是那種時候,說話反而多餘。夜晚的街道和白天不太一樣,燈光把熟悉的景物變得陌生,讓你可以重新看見那些平時忽略的細節。洗衣店的鐵門拉下來了,門口那排床單與襯衫已經收進去。機車行還開著,那個老人蹲在同樣的位置,手裡拿著同樣的工具,像是從來沒有動過,也不知道他這一天到底修了些什麼。麵攤的老闆娘還在剝蒜頭,旁邊多了一個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正在煮麵,熱氣騰騰,把店門口的燈光燻得朦朦朧朧。
我們經過那家老式理髮廳的時候,門已經關了,裡面的燈還亮著。可以看見那個老人坐在椅子上,不是剪頭髮的那個,而是理髮師。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一台小電視,畫面閃動,聲音聽不見。
「他可能是在等最後一個客人,」周毅成說:「或者只是習慣了這個時間還不回家。」
「也許他家裡沒人,」我說:「回去也是一個人,不如在這裡耗著。」
我們繼續走。
回到那家便利商店的時候,我們停下來。騎樓的燈還亮著,塑膠椅還在那裡,像是從來沒離開過。
「要不要再坐一下?」我問。
他點點頭。
我們又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面對著同樣的街景,但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店員換了一個,變成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制服,戴著口罩,正在補貨。冷藏櫃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每次都有冷氣洩出來。
「我有個問題,」周毅成說。
「嗯?」
「你剛才說,你今天出來透氣,是因為被說思考過度。但你跟我走了這一下午,聊了這麼多,你覺得有透到氣嗎?」
我想了想。
「有,」我說:「至少現在那個詞沒在我腦子裡亂亂飛,你也知道,那真的很煩人。」
「是挺煩人的,」他說:「我今天也透到氣了。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問我那個問題,」他說:「如果沒人問,我可能到現在還在想那瓶柳橙汁的事。」
我笑了。
「所以你最後還是買了,」我看了看他手裡的瓶子:「而且是同一個牌子。」
「對,」他說:「因為我想通了。」
「想通什麼?」
「買這瓶飲料根本不需要理由,」他說:「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如果每一件事都要找理由,那活著太累了。」
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皺眉:「早知道買無糖的。」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也笑了,一邊笑一邊繼續喝,像是故意要懲罰自己這個錯誤的決定。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和一包菸。他來到不遠處的街角,點燃一根菸,深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來。煙霧在路燈下慢慢散開,像一個正在消失的念頭。
「你明天要做什麼?」我問周毅成。
「不知道,」他說:「可能去人力銀行看看,或者去圖書館坐坐。反正有的是時間。」
「不會慌嗎?」
「還好,」他說:「今天下午走這一趟,讓我覺得,慌也沒關係。反正大家都一樣,只是有些人假裝自己還很好而已。」
他轉頭看我。
「你呢?明天要做什麼?」
「回去上班,」我說:「繼續寫我的報告。可能會試著少想一點,多寫一點。也可能還是老樣子。不知道。」
「至少你知道了,」他說:「那個年輕主管說的話,不一定對。思考過度,也許只是他們不懂你。也許是你需要換一個地方,讓懂你的人看見你。」
「也許,」我說:「也許只是我需要學會藏起來,像你說的。把過程藏起來,只給結論。」
他搖搖頭。
「不要學我,」他說:「我藏了十七年,藏到連自己都不記得過程是什麼。不值得。」
我們都沒再說話。
對面的洗衣店門口,一隻野貓走過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測量這個世界對牠的容忍度。牠走到機車行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繼續走,消失在黑暗裡。
周毅成喝完最後一口柳橙汁,站起來,把空瓶子拿回便利店裡,請店員幫忙處理。之後又出來。
「我該走了,」他說:「明天還要早起,雖然不知道要做什麼,但總不能睡太晚。」
我也站起來。
我們站在騎樓底下,面對面,不知道該怎麼說再見。不是那種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不安,而是那種知道說了再見就真的再見了,而我們才剛剛認識。
「要不要留個電話?」我問。
他想了想,搖搖頭。
「算了,」他說:「這樣就好。一個下午,一個陌生人,聊了一些不該跟熟人聊的話。這樣很好。留了電話,以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我懂他的意思。
有些話只能跟陌生人說。因為陌生人不會用你的過去來「評判」你,不會把你的現在跟十年前比較,不會在你說完之後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陌生人就是一張白紙,你在上面畫什麼,就是什麼。
我和他都知道,「評判」這個詞比「思考過度」更傷人,而且是十倍的傷害量。
「那,保重,」我說。
「你也是。」
他轉身,往街的那頭走去。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變小,慢慢融入夜色。他走路還是很直,像一條不願意浪費步伐的直線。走到路口,紅燈,他停下來,等了一會兒,然後穿過馬路,消失在對面的巷子裡。
我轉身,走進便利商店。
六
便利商店裡還是那麼亮。
那種亮不是自然的亮,是一種無所遁形的亮,讓每一件商品都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讓你覺得自己也在被檢視。冷氣很強,從頭頂的出風口直直灌下來,雞皮疙瘩一下子就起來了。
我走到冷藏櫃前面。
柳橙汁還在原來的位置,好幾個牌子,好幾種容量,好幾種包裝。有些標榜100%純汁,有些標榜無添加糖,有些標榜產地直送。每一瓶都在用它們的方式告訴你:選我,是正確選擇!
我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排瓶子。
沒有在想什麼,也沒有不在想什麼,就是看著。
店員從旁邊走過去,推著一箱飲料,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看我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過了大概十秒,我伸出手,拿了一瓶柳橙汁。
不是周毅成買的那個牌子,是另一個。我沒仔細看,就是隨便拿的。走到櫃檯,結帳,掃描器「嗶」的一聲,然後店員說「總共三十元」。我從口袋裡掏出零錢,數了數,剛好三十。
走出便利商店,我站在騎樓下,打開瓶蓋,喝了一口。
還是太甜。
不是那種會讓人皺眉的甜,而是一種熟悉的、小時候常喝的甜。那種甜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就是甜。喝下去,你知道這是什麼,不會多想。
我站在那裡,一口一口喝著。
對面的洗衣店已經完全暗下來,只剩招牌的燈還亮著。機車行也關了,鐵門拉下來,上面貼著一張A4紙,手寫的「有事請電」,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麵攤還在開,那對夫妻還在忙,鍋裡的湯還在冒煙,蒸騰的熱氣把他們的臉映得模糊。
那種一整天在腦子裡盤旋的摩擦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了。
不是消失,是安靜。像一個吵了很久的機器,忽然被人關掉,那種安靜反而有點陌生。你得花幾秒鐘才能適應,才能確定它真的累了、消停了。
但我知道它遲早還會再回來。
明天早上,或者後天早上,或者下個禮拜的某個會議上,那個聲音會再響起來。告訴我哪裡又不對勁了,哪裡又在發出摩擦聲了。那時候我可能又會站在某個冷藏櫃前面,對著一排飲料發呆,不知道該選哪一瓶。
但至少現在,這一刻,它是安靜的。
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不是回家的路,是另一條路。我不知道通往哪裡,也沒打算走多遠。就是想走一走,在這個暫時安靜的夜晚裡,用腳步測量一下這個城市的溫度。
走過藥局,已經關了,鐵門上貼著下個月的特價廣告,要不要趁特價,囤一些藥?我搖搖頭,打消這念頭。
走過文具行,也關了,門口堆著兩箱貨物,用保麗龍箱子,還用保鮮膜包著,我覺得奇怪,文具行有什麼東西需要雙重保鮮?
走過診所,燈還亮著,裡面有人在掛號,護士坐在櫃檯後面,低著頭寫東西。
走到一個路口,紅燈。
我停下來,等。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戴著耳機,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他偶爾抬起頭,看看紅燈還有多久,又低下頭繼續看。
綠燈亮了。
他先抬頭看了一眼,確定沒車,才繼續低著頭往前走。他的腳步沒有停,路線沒有偏,每一步都踩在斑馬線上。
我跟在後面,走過馬路。
然後我們往不同的方向轉,他左轉,我右轉,消失在彼此的夜色裡。
七
那之後,我偶爾會想起周毅成,其實「周毅成」這三個字也是我猜的,他沒有明確介紹自己,所以他可能是「周義誠」,也可能是「鄒奕澄」。
只是,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不是刻意不見,是真的再也沒遇到過。那家便利商店我後來又去過幾次,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日子,但從來沒有再看到那個穿淺藍色襯衫、走路很直的男人。有時候我會在冷藏櫃前面多站一會兒,假裝在選飲料,其實是在看有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沒有。
他像是那條街上的一個影子,出現過一次,然後就消失了。
但也許,消失才是正常的。
這個城市裡有太多這樣的人。你在某個午後遇見,聊了一些話,然後各自走開,回到各自的生活。你們之間沒有連結,沒有共同的熟人,沒有必須再見面的理由。那一整個下午,就是你們之間的全部。
有時候我會想,他那天的話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真的會去人力銀行,去圖書館,去開始一個新的生活。還是說,那天之後,他繼續一個人待在租來的套房裡,看著對面後陽台掛滿的衣服,像看連續劇那樣,一天一天過下去。
我不知道。
也許他後來找到工作了,也許沒有。也許他遇到另一個人,開始另一段關係,也許沒有。也許他學會了不再為每一件事找理由,也許還在學。
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我們兩個坐在河堤邊,看著天色從橘黃變成暗紫,再變成深藍。那個釣魚的中年人收了椅子,提著水桶慢慢走回去。夜鷺從河面飛過,翅膀拍得很慢。對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倒映在水面上,像另一個城市的入口。
那時候,他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真的做過決定,」他說:「每一次都是照著劇本走,走到現在,劇本沒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現在也不知道。
但至少我知道,那天下午,我們兩個都做了一個小小的決定。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決定,就是決定跟一個陌生人走一段路,說一些話,讓自己暫時從劇本裡走出來。並且同時抬頭看向天空,期待天空墜落的是流星,而非導彈。
當然,我們沒等到流星,也沒等到什麼改變人生方向的重大事件。
我們的工作、婚姻、人生的方向,依舊還在原來的軌道。
但那一天確實改變了一些小小的東西。譬如說,那天晚上,我站在便利商店的冷藏櫃前面,沒有想太久,就拿了一瓶飲料。
不是因為我需要一個理由。
就是因為想喝。
八
半年後的一個下午,我經過那條街。
不是刻意去的,是剛好在附近辦事,辦完了,時間還早,就想說走過去看看。看看那家便利商店還在不在,看看那些塑膠椅還有沒有人坐著發呆。
街還是那條街,沒什麼變化。
洗衣店的招牌換了,從紅底白字變成藍底白字,但門口還是掛著一排洗好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動。機車行還是那個老人,穿著保暖的工作服,蹲在同樣的位置,修理同樣的引擎。麵攤還在,老闆娘還是在剝蒜頭,動作還是那麼機械,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機器。老式理髮廳也還在,玻璃門上那張「理髮150元」的紙已經換過,字體一樣,顏色一樣,褪色的速度應該也會一樣。
便利商店也在。
同樣的綠底白字招牌,同樣的自動門,同樣的冷氣從門縫裡洩出來。我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看著裡面的人走來走去,拿東西,結帳,離開。
那些塑膠椅還在原地。
有個人坐在上面,背對著我,看不清楚是誰。他手裡拿著一瓶飲料,不是柳橙汁,是咖啡。他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又像只是發呆。
我走過去,從他身邊經過。
不是他。
是一個陌生人,穿著深色的外套,戴著眼鏡,頭髮有點亂。他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我走進便利商店。
冷藏櫃還在那個位置,飲料的擺設也差不多。柳橙汁那一排,牌子沒變,包裝也沒變,只是價錢好像漲了一點。我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瓶子,沒有想太久,就拿了原來那瓶。
走到櫃檯,結帳,掃描器「嗶」的一聲,店員說「總共三十一元」。我掏出零錢,數了數,剛好三十一。
走出便利商店,我站在騎樓下,打開瓶蓋,喝了一口。
還是太甜。
那種甜,和小時候喝的差不多,和半年前喝的也差不多。好像這個世界一直在變,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譬如說這瓶飲料的甜度,譬如說這條街的節奏,譬如說我們每個人心裡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感覺。
我站在那裡,慢慢喝完。
那個人還坐在塑膠椅上,低著頭看手機。他的咖啡已經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旁邊,但他沒有要走的意思。或許他也在等什麼,也許只是不想太早回家。
我喝了一口飲料,轉身要走的時候,我看見旁邊的柱子上貼著一張紙。是那種便利商店常用的A4紙,用膠帶貼著,邊緣已經有點翹起來。上面寫著:
「徵人啟事
早班、晚班、大夜班
時薪185元起
意者內洽」
我站在那裡,看了那張紙大概十秒鐘。
然後我推開便利商店的門,走進去。
櫃檯後面站著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大概二十出頭,戴著眼鏡,穿著制服,正在整理櫃檯上的東西。他看我走進來,抬頭說:「歡迎光臨。」
我走到櫃檯前面。
「請問,」我說:「那張徵人啟事,還有效嗎?」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
「有,」他說:「你要應徵嗎?」
我想了想。
「不是現在,」我說:「可能再過一陣子。只是想先問一下。」
他點點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表格。
「那你先填這個,」他說:「填好了交給我們,有缺的時候會通知你。」
我接過那張表格,看了看。
姓名、年齡、學歷、經歷、聯絡方式。很簡單的一張紙,像是這個世界上成千上萬張求職表格的複製品。我把它摺好,放進口袋。
「謝謝。」我說。
「不客氣。」他說。
我走出便利商店,站在騎樓下,把那張表格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我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也不是那種諷刺的笑,而是一種奇怪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笑。像是從廟裡求到一張護身符,貼身放著,到有一天走投無路時,掏出來,並非對付什麼妖魔鬼怪,只是告訴自己:我並非無路可走!
我把表格重新摺好,放回口袋。
然後轉身,往河堤的方向走去。
九
河堤還是那個樣子。
紅色的地磚步道,兩邊的草,一排路燈。水還是灰綠色的,流得很慢,像一個不趕時間的人。對岸的住宅大樓還是那麼高,那麼密,那麼多窗戶。有些亮著燈,有些暗著,有些窗簾拉著,有些沒拉。
那些釣魚的人還在。不是原來那個,是另外幾個。同樣的折疊椅,同樣的水桶,同樣的餌料,同樣的姿勢,像是一組可以無限複製的雕像。
我走到那張長椅前面,就是半年多前和周毅成一起坐的那張,坐了下來。
天色還沒開始暗,太陽還掛在對岸的大樓上面,橘黃色的,像一顆快要熟透的水果。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同樣的水草腥味,同樣的季節感。
我坐在那裡,什麼也沒想。
或者說,想了,但沒特別去抓住那些念頭。就讓它們悄悄來,讓它們慢慢走,像河面上的水紋那樣,出現一下,然後消失。
那張表格還在我口袋裡,邊緣有點刺人。
我不會立即去應徵那份工作,路還沒走絕。
但萬一真有那一天呢?我不知道真的去了,會做成什麼樣子。不知道如果做了那份工作,現在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些都不知道。
但不知道也沒關係。
至少現在,這一刻,我知道自己在這裡。坐在這張長椅上,看著這條河,聽著風的聲音,等著天色慢慢變暗。這就夠了。
手機響了。
我拿出來看,是公司打來的。那個年輕主管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閃啊閃的,像一隻急著要飛進來的蒼蠅。
我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
讓它繼續響,像一隻急著被拍死的蒼蠅。
天色開始變暗。對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倒映在水面上,像另一個城市的入口。釣魚的老人開始收東西,一個一個站起來,折好椅子,提起水桶,慢慢往回走。
我坐在那裡,沒有動。
風從河面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夜晚的味道。那些夜鷺又出現了,從河面飛過,翅膀拍得很慢,像是在享受這段不用趕路的時間。
我想起周毅成說的那句話。
「我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真的做過決定。」
也許他說錯了。
也許我們每天都在做決定。只是那些決定太小、太日常、太不起眼了,以至於我們忘了它們也是決定。買哪一瓶飲料,走哪一條路,跟誰說話,說多少話,在哪一站下車,什麼時候回家。
這些都是決定。
它們不會改變世界,不會改變我們的人生方向,不會讓我們變成另一個人。但它們會改變一些很小的東西。譬如說,這一天的心情,這一刻的感覺,這一口飲料的味道。
而這些很小的東西加起來,大概就是我們的人生吧?
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名字。我拿出來看,這次接了。
「喂?」
「沈哥,你在哪?下午的會議你沒來,老闆在問。」
他的聲音有點急,像是真的擔心我出了什麼事。
「我在外面,」我說:「處理一點私事。」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想了想。
「明天吧?」我說:「明天早上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好吧!」他說:「那明天見。你自己小心。」
「好。」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站起來,沿著河堤慢慢往回走。
十
回到那條街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洗衣店的鐵門拉下來,門口那排衣服已經收進去。機車行也關了,鐵門上貼著那張「有事請電」的紙,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麵攤還開著,那對夫妻還在忙,鍋裡的湯還在冒煙。老式理髮廳的燈還亮著,裡面沒有人,只有那台小電視還在閃。
便利商店也還開著。
同樣的燈光,同樣的自動門,同樣的冷氣從門縫裡洩出來。我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店員還在櫃檯後面,正在幫一個客人結帳。那個客人是個中年婦女,買了一堆東西,正在從購物籃裡一件一件拿出來。
我沒有進去。
轉身,繼續走。
走到那個路口,紅燈,停下來等。旁邊站著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生,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她偶爾抬起頭,看看紅燈還有多久,又低下頭繼續看。
綠燈亮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確定沒車,才繼續低著頭往前走。她的腳步沒有停,路線沒有偏,每一步都踩在斑馬線上。
我跟在後面,走過馬路。
然後她往左轉,我往右轉。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回頭看。
她的背影已經走遠了,融入夜色裡,看不清楚。只剩下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沿著街道排成一條光帶,像是這個城市給每個夜歸的人留的記號。
我轉回來,繼續走。
口袋裡那張表格還在,邊緣刺著我的大腿。我伸手進去,把它拿出來,在路燈下又看了一遍。
姓名、年齡、學歷、經歷、聯絡方式。
很簡單的一張紙。像一張白紙,等著被人填滿。又像一張已經填滿的紙,等著被人擦掉,重新再寫一遍。
我把那張表格舉起來,對著路燈,讓光從背面透過來。那些欄位變得很模糊,像是寫在水面上的字,隨時會消失。
然後我把表格摺好,放回口袋。
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瓶柳橙汁。
我買的那瓶,早已喝完,路過回收站就扔了。但我忘了它是什麼牌子,什麼味道,什麼顏色。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印象,太甜。但那個「太甜」是什麼樣的甜,已經想不起來了。
就好像那天下午發生的事。
我記得我們坐在便利商店門口,記得我們沿著街道走到河堤,記得我們坐在長椅上看著天色變暗。但我已經記不清周毅成的臉了。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一個走路很直的身影。
那些細節,正在慢慢消失。
像一張草稿紙,寫滿了字,然後被人一點一點擦掉。先擦掉的是對白,再擦掉的是動作,然後是衣服的顏色,場景的氛圍,最後剩下一個淡淡的印子,告訴你這裡曾經有過什麼。
但也許,這樣就夠了。
不需要記得那麼清楚。不需要把每一句話、每一個畫面都鎖在腦子裡。只需要知道,曾經有過那麼一個下午,有過那麼一個人,有過那麼一段對話。它們存在過,然後消失了。像河面上的水紋,出現一下下,然後被風吹散。
這樣就夠了。
我繼續往前走。
夜色很深,路燈很亮。街道兩邊的店都關了,只剩下便利商店還亮著,一家一家,像這個城市裡永不熄滅的燈塔。有人在裡面買東西,有人在門口抽菸,有人坐在塑膠椅上發呆。他們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下午,自己的陌生人。
而我,只是其中之一。
走過下一條街,再下一條街。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只知道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帶向某個地方,雖然不知道那是哪裡。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是一則簡訊,公司發的,提醒我明天早上九點有個會議,請準時參加。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已讀不回。
繼續走。
前面又是一個路口,紅燈,停下來等。
旁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我,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手裡拿著一瓶飲料,柳橙汁,站在那裡等紅燈。
我的心跳了一下。
想開口叫他的名字,但張開嘴,卻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
那個名字,曾經那麼熟悉,現在卻像隔著一層霧,怎麼也看不清楚。
綠燈亮了。
那個人往前走,腳步很直,像一條不願意浪費步伐的線。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變小,慢慢融入對面的夜色。
然後他也消失了。
像那天下午一樣,消失在巷子裡,消失在人群裡,消失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
我站在路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站了很久。
風從街角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夜晚的氣味。頭頂的紅綠燈變了又變,紅燈,綠燈,紅燈,綠燈。沒有人按喇叭,沒有人催促,整條街安安靜靜的,像在等我做一個決定。
最後我沒有追上去。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知道,追上去也沒有意義。就算他還記得我,我們又能說什麼?問他這半年過得怎麼樣?告訴他我這半年過得怎麼樣?那些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尷尬。還不如讓那個下午留在那裡,像一張舊照片,偶爾拿出來看看,然後放回去。
我轉過身,繼續走自己的路。
口袋裡那張表格還在,邊緣刺著我的大腿。我伸手進去,摸了摸,沒有拿出來。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說,他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真的做過決定。
也許他說錯了。
也許那個下午,他做了一個決定。決定跟一個陌生人走一段路,決定說一些不該跟熟人說的話,決定在最後不留下聯絡方式,讓那整個下午成為一個完整的、獨立的、不需要後續的片段。
這是一個決定。
一個很小很小的決定,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沒發現。
但就是這種小決定,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選擇,悄悄地改變了那天下午的走向。然後改變了那天晚上的心情。然後改變了之後的某個念頭。然後 ── 誰知道呢 ── 也許改變了某個更重要的東西。
就像那瓶柳橙汁。
買了,喝了,太甜,後悔。但也許下一次,會選無糖的。也許下一次,會站在冷藏櫃前面多想一想。
然後就是這一秒的差別,流星墜落在紅燈前,落在那個你原本應該站立的地方。
就是因為這一秒的猶豫,你逃過了一劫。
別說太離譜,人生比這更離譜的事,所在多有。
也許下一次,我會發現自己其實不渴,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多停留一會。
其實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小事情加起來,就是人生。
我繼續往前走。
夜色很安靜,路燈很溫柔。這個城市有很多人睡不著,有很多人還在街上走,有很多人站在便利商店的冷藏櫃前面發呆。我們都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又是一家便利商店。
同樣的綠底白字招牌,同樣的自動門,同樣的冷氣從門縫裡洩出來。我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店員,正在低頭看手機。冷藏櫃前面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瓶柳橙汁,沒有動。
像在衡量某種人生決策。
我站在那裡,看了他大概十秒鐘。
然後推開門,走進去。
冷氣從頭頂灌下來,雞皮疙瘩一下子就起來了。店員抬頭看我一眼,說「歡迎光臨」,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我走到那個人旁邊,站在冷藏櫃前面。
他轉頭看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說話。
我們就那樣站著,看著那排飲料,像兩個正在做人生決策的人。
突然他往左讓開一步。原來他以為自己擋住我的選項,我禮貌性的朝他笑了笑:
「沒事,我只是還在選擇。」
「喔!」他也笑了笑:「我也是。」
過了十秒,他開口了:
「你平常都喝哪一種?」他問。
我想了想。
「不一定,」我說:「我也正在想。」
他點點頭,沒再問。
我們繼續站在那裡,讓冷氣從頭頂灌下來,讓冷藏櫃的燈光照在臉上,讓這個夜晚安安靜靜地繼續往前走。
店員又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外面的街燈還亮著,偶爾有車經過,聲音遠遠傳來,然後消失。便利商店的音樂輕輕放著,是一首老歌,聽不清楚歌詞,只記得旋律。
我伸出手,拿了一瓶柳橙汁。
不是因為口渴,也不是因為需要理由。
就是覺得尷尬指數正在緩緩爬升,就趕緊隨手拿了一瓶。
那個人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然後我們各自走向櫃檯,結帳:「嗶」的一聲,走出便利商店,走進各自的夜色裡。
那瓶柳橙汁,後來我喝了。
還是太甜。
但這一次,我沒有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