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豬欄邊的豆花香(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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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落碗肚,再淋糖水。

婦人接過碗,聞一下。

「你這豆花香氣,遠遠就聞著。」

佢食一口,滿意點頭。

「庄肚人有你這碗豆花,日仔較毋苦。」

講完,佢留幾個銅錢在桌面,就趕路走咧。

丁妹看著桌上个銅錢。

幾個銅錢,聲音清清。

毋多,毋過一碗一碗累起來,就是屋下个米、鹽、油。

傳生看一眼,講:「今朝應該會賣毋少。」

丁妹笑:「天氣涼,大家愛食熱个。」

庄肚个早晨慢慢熱鬧起來。

石磨聲、講話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遠遠个學堂鐘聲忽然響起來。

「噹——噹——」

幾個細人揹書包跑過庄路。

其中一個停下來,看著豆花桶。

「丁妹嬸,還有無?」

丁妹講:「讀書个細人,一人半碗。」

細人聽了,笑得像過年。

佢兜蹲在門口,一人捧一個小碗。

豆花熱熱,香香。

有个細人食得太急,燙著舌頭,馬上「嘶——」一聲。

大家就笑起來。

丁妹看著,也笑。

傳生在石磨邊停一下,看著這一群細人。

佢忽然講:「你看,這門口像小市集。」

丁妹講:「庄肚人情味,本來就係恁樣。」

石磨又轉起來。

「咯——咯——咯——」

太陽慢慢爬上屋頂。

屋簷下个影子縮短。

豆花一碗一碗舀出去。

桶肚个豆花慢慢變少。

毋過庄肚个笑聲,越來越多。

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佢講:「丁妹。」

「嗯?」

「阿婆以前做豆花个時節,門口也恁鬧熱無?」

丁妹想一下。

眼神像回到很久以前。

佢慢慢講:「比這還鬧熱。」

「阿婆做豆花个時節,庄肚人都會來坐。」

「有个人來食,有个人來講話,有个人毋過來歇腳。」

佢笑一下。

「有時一碗豆花,會講半日个故事。」

傳生聽著,點點頭。

石磨聲還在唱。

丁妹看著石磨。

佢忽然覺得,這聲音其實無停過。

從阿婆个年代,到佢个年代。

石磨聲聲。

像一首慢慢傳落來个歌。

而這首歌,還會在庄肚个日仔肚,繼續唱落去。

太陽慢慢爬過屋簷。 

早晨个熱鬧聲,也漸漸退落來。 

趕集个婦人走咧,揹書包个細人也去學堂咧。庄路上只剩零零星星幾個人影,挑柴个、牽牛个,腳步都慢慢。 

丁妹把最後兩碗豆花舀出去,桶肚就見底咧。 

佢把木勺靠在桶邊,輕輕呼一口氣。 

「賣淨咧。」 

傳生也剛好停下石磨。 

磨盤上還沾著一點白白个豆漿,佢拿布巾慢慢擦乾淨。 

石磨轉咧一早,這下終於安靜落來。 

門口忽然顯得靜靜。 

風從庄路吹過,帶來稻田个味道。遠遠田肚有人講話个聲,斷斷續續。 

丁妹把豆花桶提進屋肚。 

桶底還剩一點碎碎个豆花。佢拿一隻小碗,把這些碎豆花舀起來。 

傳生看著,笑講:「這碗係你个。」 

丁妹笑一下。 

「碎碎个較好食。」 

佢坐在門檻邊,一口一口慢慢食。 

豆花已經無剛出鍋个熱,毋過還有溫溫个香。 

傳生坐在旁邊,看著庄路。 

過一陣,佢講:「今朝鬧熱。」 

丁妹點點頭。 

「天氣轉涼,大家較愛食熱个。」 

傳生講:「還有你个豆花好食。」 

丁妹聽了,笑笑。 

佢其實毋太會應這種話。做吃食个人,聽人講好食,心肚當然歡喜,毋過也習慣當做平常。 

佢低頭看碗肚个豆花,忽然講:「其實阿婆做个較好食。」 

傳生笑:「你講幾擺咧。」 

丁妹抬頭看石磨。 

石磨靜靜躺在門邊,石面因為長年磨豆,已經變得滑滑。 

「阿婆做豆花,有一種味道。」 

佢慢慢講。 

「毋係糖个甜,也毋係薑个辣。」 

「係一種…… 庄肚个味。」 

傳生問:「仰般講庄肚个味?」 

丁妹想一下。 

「阿婆做豆花个時節,門口常常有人坐。」 

「有人講田事,有人講嫁娶,有人講細人讀書。」 

「有時有人心肚苦,也會來坐一下。」 

佢停一下。 

「阿婆總係一邊舀豆花,一邊聽人講話。」 

傳生靜靜聽。 

丁妹繼續講:「有个阿嫂講,屋下男人去外地做工,半年無轉來。」 

「有个阿公講,田肚个水無夠,稻仔會死。」 

「有个細人講,先生罵佢寫字歪歪。」 

佢笑一聲。 

「阿婆有時也無講啥大道理。」 

「佢只係講——」 

丁妹模仿阿婆个口氣,慢慢講:「來,先食一碗豆花再講。」 

傳生聽了,也笑出聲。 

庄肚个日仔,有時確實係恁樣。 

人心肚个話,常常係在吃食个時節講出來。 

丁妹把碗肚最後一口豆花食完。 

佢把碗放在門檻旁。 

陽光已經照到門口。 

屋簷下个影子慢慢退到牆邊。 

傳生站起來,伸一個懶腰。 

「𠊎去田肚看一下。」 

丁妹點頭。 

「順便看水溝有無堵著。」 

傳生拿斗笠戴在頭頂,就沿著庄路走落去。 

丁妹站在門口,看佢个背影慢慢走遠。 

庄路兩旁係竹籬笆,風一吹,竹葉沙沙響。 

遠遠稻田青青。 

丁妹轉身回屋肚。 

灶腳還有一點餘火。 

佢把鍋洗乾淨,再把豆花桶用清水沖一遍。 

木桶用久咧,邊緣已經有淡淡个豆香。 

洗好以後,佢把桶倒扣在竹架上。 

接著佢走到石磨邊。 

石磨還有一點濕。 

佢拿布巾慢慢擦。 

擦著擦著,佢忽然想起細漢个時節。 

那時佢還細,常常坐在阿婆旁邊。 

石磨轉著。 

阿婆手腕穩穩,磨聲「咯——咯——咯——」。 

佢那時問:「阿婆,做豆花仰般愛磨恁久?」 

阿婆笑講:「豆若毋磨碎,做毋成豆花。」 

細細个丁妹又問:「那做人呢?」 

阿婆停一下磨柄。 

看著佢講:「做人也係恁樣。」 

「日仔會磨人。」 

「毋過人若肯撐,最後總會變成一碗好豆花。」 

那句話,丁妹到今還記得清清。 

佢手還放在石磨上。 

石磨冷冷,毋過在日光下,慢慢變暖。 

門口忽然有人喊:「丁妹!」 

丁妹抬頭。 

庄頭个阿榮伯站在路邊。 

佢手肚提一個布袋。 

「聽講今朝豆花賣淨咧?」 

丁妹笑講:「下晝還會做。」 

阿榮伯點頭。 

「那𠊎下晝再來。」 

佢講完又慢慢走遠。 

丁妹看著庄路。 

庄肚个日仔,又回到平平个節奏。 

毋過佢知,下晝石磨還會再唱。 

一碗一碗豆花,會再送到庄肚人手中。 

這些細細个日仔,像石磨一樣。 

慢慢轉,慢慢磨,磨出一點甜,也磨出庄肚个溫暖,而石磨聲聲——還會繼續唱著阿婆留下來个那首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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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為【來去音樂網】、【YAMAHA管樂雜誌】、【中華管樂網風之聲管樂雜誌】的業餘音樂專欄作家。這裡主要是存放一些小說、散文小品及心情日記,也有跟音樂、管樂相關的文章。有興趣的朋友,不妨看看嚕!謝絕所有廣告性的留言與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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