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綱猝逝:1977年5月2日
談到俞大綱去世時的情景,丘延亮語氣明顯沈了下來。
1977年5月2日清晨,俞老師準備前往館前路的辦公室,卻在計程車上突發心臟病。司機不知如何處理,來不及送醫,錯過了黃金搶救時間。
丘延亮回憶:「事情真是太突然了。」他自認是俞老師的傳令兵、書僮兼司機,但並非每天陪同上下班。對這件意外,他始終抱有遺憾:「假如我那天送他去上班,就絕對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但最終也只能感嘆命運就是如此。
俞大綱的驟逝,不只是個人的告別,也是藝文界的重大損失,大家都能感受到他的突然空缺。
善導寺追悼會:文化界的重要時刻
追悼會在台北善導寺舉行。當時善導寺尚未改建,儀式就在寺內中央大廳。整個場地的布置與流程主要由《漢聲》雜誌負責籌辦,參與的人包括黃永松、姚孟嘉、邱坤良、郭小莊等,許多都是受俞老師照顧的學生或晚輩。林懷民、蔣勳、奚淞等熟悉面孔也在會場上幫忙。
整場追悼會十分低調、會場簡潔、樸素,沒有大量花圈或輓聯,與官方大型追悼儀式的鋪張排場不同,更像是一場文化界自發、溫馨的送別。
然而,來到現場的人數與身分卻十分驚人。丘延亮回憶,那天幾乎是「三軍總動員」。許多軍方高層前來致意,一批又一批將領走進會場鞠躬致敬。
「大概,沒來的只有蔣介石,蔣經國也來了。」
「那個場面不得了,一個接一個,四星、五星、六星噼裡啪啦都進來鞠躬。」
這不僅顯示俞大綱與軍方關係良好,也反映當時國家對藝文界的重視。
追悼會上還有一個細節讓丘延亮印象深刻:俞大綱的遺體安置在靈堂遺照的正後方,前來致意的人鞠躬後,會繞到後面瞻仰遺容。
丘延亮說:「每個人都來鞠躬。」掀開布幔時,看見不少學生跪在靈柩前,痛哭失聲。有的人甚至三跪九叩,整個會場瀰漫著壓抑而沉重的氣氛。
丘延亮說,他能理解這種情緒:
「如果不三跪九叩,無法表達失去恩師的哀痛。」

俞大綱告別式在善導寺
成長背景與士紳文化
俞大綱對戰後臺灣藝文界的深遠影響,或許可以從他的成長背景與家世來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環境,孕育出他深厚的學養與對文化的使命感。
丘延亮說,他一直很想找到俞家大約在1920年前後,俞大綱的父母辭去北洋政府的官職回到上海,在霞飛路蓋的一棟三層樓的房子。
「他們是在上海霞飛路的二十年代當中成長的。」
丘延亮認為,這一點非常重要。
他解釋,二十年代的霞飛路位於法國租界,是當時世界上最開放、最時髦的國際都會之一,西方音樂、時尚與新文藝思潮在此迅速傳播。當時上海交響樂團已躋身世界知名樂團之列,樂手多來自歐洲,其中不少是俄國革命後流亡上海的白俄音樂家。樂團的指揮則是義大利人梅白契(Mario Paci)。
那是一座世界級的大都會,也是進步思想的匯聚之地。俞大綱正是在這樣的城市氛圍中成長,自小浸潤於中、西文化交會的環境。

創立於1879年的上海交響樂團
中國文人的「仕紳傳統」
另一方面,他的家世背景也帶有中國文人的世襲傳統,那就是「貴族」。貴族一詞聽來或許帶著鋒芒,但丘延亮則認為,那是骨子裡的血脈,是一種真實的生命經驗。
「這個貴族,是中國文人傳統裡面的東西。」
他談到,中國文人傳統裡面,做官的人回鄉之後,往往成為地方的知識份子、承擔保護鄉土的責任。這正是中國傳統所謂的「仕紳階級」。
仕紳在社會中扮演的是一種仲介角色,一方面承接經典與學術所代表的「大傳統」,一方面維繫地方社會與民間文化的「小傳統」。
因此,在這些家庭裡,戲曲與民間文化常被保留下來,而且往往是以私人方式持續支持。丘延亮舉了一個熟悉的例子:「像白先勇,他的崑曲、京劇哪裡來的?就是因為白家的家裡,有人成天唱崑曲、唱京戲。」
他說:「白先勇家裡,根本就是用軍隊的名義養了一個戲班子。」
因此,這些仕紳家族在地方文化與傳統藝術的保存上,實則扮演了承先啟後的重要角色。
也正因如此,像俞大綱這樣的出身環境,自小就接觸京劇與地方戲,耳濡目染,對戲曲內涵的體悟,自然是比一般人更深。
京劇地方戲裡的英雄「女鬼」
丘延亮接著談到中國戲曲中的「英雄」——京劇與地方戲裡真正的英雄,其實是:「女鬼。」乍聽之下,完全讓人摸不著頭緒。
丘延亮接著解釋,中國戲曲其實可說是一種「婦女戲劇」,是在大家庭裡演給父母長輩看的。在許多婦女劇中,女性往往是最鮮明、最有擔當的角色;相對之下,男性角色都被寫成渣男,被罵得一蹋糊塗。
丘延亮舉例,由王仁璐主演、俞大綱劇本編寫的《白蛇傳》,戲裡真正的英雄不是白蛇,而是青蛇。青蛇帥得不得了、真摯、嫉惡如仇,是她撐住白蛇,使白蛇有勇氣走向愛情。
「沒關係,不要後悔。要愛就去愛!」這就是青蛇,是戲劇裡的英雄。
至於許仙,是個怯弱、自私的渣男。丘延亮說,每次講到他,都忍不住要出口罵他。而將白蛇鎮壓在雷峰塔下的法海,在他看來,象徵暴君、政府、甚至是調查局。
在戒嚴年代,戲曲往往帶著隱晦象徵的意味,控訴官府權力對個體自由的壓制。而戲曲本身,也成了俞大綱對自己生命故事的詮釋。
孟瑤與戲曲研究
丘延亮接著又舉了另一例子:孟瑤。
她是一位女文學家、劇作家。曾在新加坡教書,講授中國戲劇史與中國文學史。她閱讀大量中國大陸四、五十年代的研究著作,來到臺灣後,便將授課講義整理出版,著有《中國戲曲史》、《中國文學史》等,由正中書局發行。
然而書一出版,便遭到臺灣一些女作家的攻擊撻伐,指控她「抄匪書」。丘延亮說,其實很多人根本不了解那些理論的來源,只是當時的政治氣氛所致。況且俞大綱還替孟瑤的《中國戲曲史》寫了序。
丘延亮回憶說:「俞老師為了替她寫序,結果被罵得亂七八糟。」但俞老師似乎並不在意。還誇孟瑤:「抄得好,當然抄得好!」因為孟瑤所引用的,正是俞大綱的老師,早期研究俗文學與戲曲的重要學者鄭振鐸的相關理論。
鄭振鐸的研究指出了中國戲曲的一項特色:在許多婦女劇中,當女性面對皇權或不公時,往往以「女鬼」的身分出現,控訴冤屈、伸張正義,為自己爭取權利。
而舞台上那些看似超自然的情節,往往承載著對現實社會的批判,透過戲劇形式讓女性發聲。這正是中國戲曲敘事的重要精神。因此俞大綱才說「抄得好!」
丘延亮指出:如果不了解中國戲曲的基本精神,又怎麼談得上真正理解戲曲?它的核心精神與理念,很可能就會遺失。

王仁璐的現代舞演出
與俞大綱的特殊關係
丘延亮談到自己與俞大綱家族的淵源:「俞老師跟我父親一樣,都來自江滬縣;母親的家族與他們家也有很多相似之處。」
俞家原本是前清命官,後來自北洋政府退休,回到上海霞飛路。那是二零年代的上海,一個真正的世界大都會。丘延亮強調,這絕不是張愛玲筆下陰鬱世故的上海,他說:「我媽媽非常痛恨張愛玲,害人不淺。」
上一代所經歷的上海,是東西文化交融、思想頻繁交流的都會,也是日本白樺派作家思想在中國落地的場所。如武者小路實篤、有島武郎、志賀直哉等人,這些作家倡議的個人主義與人道主義思想,曾被魯迅等知識分子介紹或翻譯,對中國文藝思潮產生影響。
因此,俞大綱成長的環境,自然能接觸到大量三十年代的前沿書籍與思想。
丘延亮回憶,自己是在媽媽的書房裡長大「許多不該讀的書,我都讀了。」回頭看,這一代文化人的成長背景,不僅身處世界大都市,也正處在各種跨文化思潮互相碰撞的時代。
正因如此,當他回想與俞老師的互動時,常覺得兩人的家世與文化背景竟如此相近,很快建立起一種特殊的親近感,有很多話題可聊。這種文化背景上的默契,也成為他與俞大綱和其他學生之間少有的連結。
白色恐怖與1968年的逮捕
丘延亮接著談起自己在1968年被逮捕前後的一段往事。
他回憶,被捕前一天,才剛在中山堂完成一場重要演出。那是舞蹈家王仁璐,首次在臺灣發表的大型舞蹈作品,由文化局主辦。
不過丘延亮笑說,說是文化局,其實大家心裡明白,是俞老師主導。而且「都是我們一群儸儸在弄」
丘延亮回憶,自己早年當兵時曾在憲光康樂隊打混過,演過抄襲京劇的現代戲,擔任導演與演員,也做過佈景組長。因此這次王仁璐的演出,他出任了舞台監督。
整場演出在6月4日順利完成,是一場規模完整的正式舞台。
然而演出結束沒多久,事情便急轉直下。
6月6日清晨,他出門準備叫計程車,一名男子走上前問:「你是丘先生嗎?」
他回答:「是。」
對方只說:「請上車。」
接著那輛車,就直接把他載往大廟,也就是情治單位警備總部。
丘延亮後來回想,自己被逮捕的時間點其實很微妙。同案其他人,例如陳映真,早在五月底就被補。為何自己是6月6號?他總覺得其中有原因。
後來想到一種可能,王仁璐的演出即將登場,如果自己提前被捕,整場演出就會開天窗。情治單位顯然是等演出結束後才行動。他半開玩笑地說:「這個特務也是很厲害。他知道這是會炸鍋的事,不能搞。」
丘延亮說,那真是個荒唐的白色恐怖年代。文化活動時刻處於特務的眼皮底下,大家卻毫不知情。回想起來,演出期間出現的一些奇怪狀況,很可能就是情報單位派人混入監控。
而當時聶光炎拿著 walkie-talkie 在現場來回走動,看起來像在打仗。我們在演戲,特務也在底下演,那畫面實在有點滑稽。
出獄後再見俞大綱
丘延亮後來被判刑六年,緩刑坐了三年半的牢。他說,自己是「真的吃牢飯」,並不是外界流傳的短暫拘留。
當時社會上有不少傳聞,甚至有人認為他是皇親國戚,不會真的受到懲罰。丘延亮苦笑說:「我是真吃牢飯,不是假的。」
至於監獄裡的經歷,他只淡淡地說:「是一件有趣的事。」
出獄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俞大綱。
那時俞大綱已經從金山街搬到國父紀念館附近。丘延亮回憶,兩人再次見面時,俞老師的反應十分平靜。
「我當時去看他,他那好像昨天才見面一樣,完全沒有這回事。」
丘延亮後來理解,俞老師對這類政治風波其實早已見多。根據他後來查到的資料,俞老師早在1954年前後就曾因其他案件被調查過,因此對政治偵查並不陌生。

1954年俞大綱被調查局調查的文件
俞大綱「像一棵大樹、一把大傘」
政府的監聽,無所不在。
丘延亮回憶:「我們這些人,跟殷海光在孤鳳山聊天時,門口的三輪車伕通通聽去了。不過三輪車伕到晚上就不在了,所以我們都半夜才聊天。」
還有一次他在台大演講,分享民歌採集的經過,也聊到鮑伯·狄倫等國外民歌手,這些談話後來竟然都被政府錄音,在他被捕、偵訊時拿出來審問。
丘延亮說,當年的「坐牢」,罪名往往並非所謂的臺獨或反政府,而是破壞行政秩序,挑戰遊戲規則。
「我真正的罪名是兩個。第一個是反越戰,我們真的反越戰。另一個是反傳子,反對蔣介石傳給蔣經國。」丘延亮直言:
「他媽的,我們變成王朝怎麼可以?」
而在那樣的政治環境下,即便是「安分」的文化人或藝術工作者,也可能受到各種限制或打壓。例如舞蹈家王仁璐,後來莫名地被限制入境台灣,只好轉往廣州發展。
當時文化活動表面上看似文藝創作或教育推廣,實際上卻時刻受到政治監控。丘延亮展示了中華民國41、42與43年的國防部情報局檔案,以及民國61年的司法行政部調查局年度報告。
「你們這些人都是假裝搞文化復興,其實是搞文化戰爭。」
報告裡甚至把俞老師的「地下文化局」寫得非常難聽。而這種思想監控從六十年代延續到八十年代後。
然而在丘延亮眼中,俞大綱對學生的庇護,就像一棵大樹、一把大傘。
「沒有這棵大樹,沒有這把傘,沒有人敢做更多事情。」
即使這棵大樹,成天被特務下毒藥。
「還好這棵大樹的葉子有點抗毒作用。所以遮掩了我們,躲了不少危險。」

林懷民演出《寒食》。(王信攝影,雲門舞集提供)翻攝自自由藝文
永遠的精神導師-俞大綱
今天臺灣表演藝術舞臺上,仍處處可見俞大綱的影響。
他關心民間戲曲,認為傳統戲曲本身就是巨大的資源,可以從中「找到主題、動作」。他常帶著一群年輕人,一起看戲、一起做研究,也一起嘗試、一起失敗。就在這樣的過程中,帶進一批批新的文化力量。
他總想把傳統帶進現代生活。俞大綱曾說:
「傳統是套路,現在是雙腳。」
重要的是找到方法。俞大綱就像一座橋樑,銜接起傳統與新一代。
晚年,他也對年輕人說:
「我走了,你們還很年輕,你現在做什麼,將來都看得到。」
回頭看那個年代,許多藝術家的成長都與他有關。俞大綱為臺灣藝文界和表演藝術點燃火苗,也為後來的一代人開出新的道路。

殷海光故居盛開的茶花
俞大綱對這個時代的貢獻與影響力,絕非一場2小時講座所能道盡;想了解更多,很推薦閱讀《台北之春》這套書。
丘延亮以熟識的人物為主角,結合自身經歷,撰寫六〇年代「台北之春」人文誌,描摹在壓抑年代中綻放的藝文春天,以及生動多元的時代光景。細細閱讀,那些有血有肉的角色一一躍上紙頁,即使全書八十萬字,仍令人意猶未盡。
講座最後,他不改幽默地說:「我是寫給朋友,娛樂一下。大家不要太嚴肅,拿到洗手間,或坐在大街上看都可以,ok?」


◎參考:
‧孟瑤:集戲劇小說學術於一身的作家—孟瑤
‧臺中作家典藏 孟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