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覺自己躺在床上。眼皮子睜開時,已經日照床頭。
窗外還是鬧哄哄的。我猜,可能剛過中午──為了落掉一頓早餐,感到絲絲惋惜。
這種失落感並未持續太久,很快被另一種快意取代。
昨晚拉著我偷窺宴會的少女又跑來我房間。
這次不客氣了,她直接跳到床上,一把拉我出門。
於是,我就任她領我到村裡,到處逛逛。
是不介意跟小我數歲的年輕女孩獨處──外人看了,還以為是感情融洽的父女檔。
當然,不曾對她有過非分之想;她倒也毫不設防,很自然地牽住的手。
我倆四處遊覽,觀賞風景或村民的日常活動──看他們慵懶地閒晃,或坐在家門口乘涼、聊天──這些人似乎不知道什麼是「憂愁。」
沒有一一向碰面的村民問好,只是照我倆自己的步調漫步。
我突然有個點子。
前晚,她帶我去看她想看的。這次,我也帶她去看我想看的。
換我牽緊她的手──她並沒有面露不悅,亦無掙扎反抗;很自在坦然讓我領路──來到我心儀的那片花田旁。
看著血染似的花海,我立刻聯想到──錯不了的:她的瞳色與花的鮮紅相襯。
少女的瞳色與鮮紅之花相映成趣。顧著來回欣賞兩者對比的美色,忘了自己身處何方;神遊到不知何處。
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後方傳來的聲響吸引。是一輛黑色廂型車,緩緩駛到花田旁邊的小道。
她突然用力拉住我,拉我退到低窪處,似刻意避開廂型車,又像玩捉迷藏遊戲。
我倆偎縮在休耕中的田邊的渠溝裡。
怕被看到?──怕誰看到?──不知道;難道是?怕前一晚的事跡敗露?可能是。
事跡敗露就不妙了。
確實,「事跡敗露」會惹來大麻煩。
幾位黑衣壯漢下車,各自拎著一綑大麻布袋。
我從麻布袋鼓起來的表面判斷:裡面應該裝了大大小小的雜物──很可能是,壞掉的機械拆下來的碎零件,之類的。
……
會這麼說,是因為,我知道鄉下某些小工廠(或家庭手工廠)會僱人偷偷把廢棄物丟在別人田裡──別說我含血噴人,毫無根據,汙衊人家:我是真的採訪過一些企業主(我假裝自己也是農地工廠負責人,想請教如何處理廢棄物,另外塞了一些錢賄賂人家。)他們看到同業,便熱心「指導」起來。
這條新聞後來當然沒──
沒採用;被上司封口了。
主編特地過來「關切」,說:人家有「霸酷」,叫我不要亂寫。
我只好摸摸鼻子,把採訪稿刪了。但請別為我難過。我是會為了創作而留備份的傢伙。專訪的備份資料仍安然躺在我家用主機的硬碟當中。
絕對比明星緋聞更有取材的價值──
的確。
……
說到「採訪價值,」我嗅到比「哪個男明星,又睡了哪個小模特兒」更值得文章的東西。
剛才所述的那幾綑麻布袋裡,鐵定裝了什麼奇怪的玩意兒。
按捺不住好奇心,我稍微探出頭,盜了一眼。
看見那些黑衣人,扛著沉重的麻布袋,躍入花田,緩緩往中心推進。
猜猜看,看到什麼驚人的東西?
驚人的東西、天大新聞──
那群大漢將麻袋束口拆開,傾倒出大大小小,仍帶有乾掉血塊、肉塊殘渣的骨頭──每一袋都是──
最後,一顆骷顱滾出某個麻布袋。
扛它的大漢聳聳肩;其他人跟著笑了起來。
這肯定會成為頭條新聞──
絕對是頭條新聞──但是,我決定這篇「故事」有更好的用途。
……
黑衣人將袋子傾倒而盡。隨後,又費勁地用腳鏟平,好讓那些碎塊不要隆起來、不讓人遠遠看就能明顯看到。
結束工作後,他們就沿著踏出來的小徑返回廂型車。
那群人跳上車離開後,我便匆匆跑到他們足跟剛離去的位置,順著那群人踏過的痕跡,往花田中心走去。
我一路低頭,小心翼翼不踩到其他挺直的花朵;只容許自己踩住剛被踩歪、踩斷的花──雖然心疼──花了許多時間、費了一大把勁,終於抵達那群人處理廢棄物的位置。
猜猜看,他們丟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不得了的東西──
不得了──人骨,大量人骨──
我指的不只是剛被丟棄的量。
而是,數百具、數千具──數不盡,幾乎被啃乾淨的骨骸:被刻意攤平,不高過紅花根部太多。
而我從稍早站在田邊的視角望過來,是絕對看不到這般壯觀的骨塚──那種龐大數量,肯定不是一、兩天就能堆出來的。
中了頭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