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3.黑豬疫病與豆腐心腸
那一年个春尾,庄肚个風變得有一點怪。
田肚个水還係照樣流,竹林也照樣沙沙響,毋過庄肚人个面色,慢慢變得較沉。
事情係從隔壁庄開始个。
有一日清晨,傳生去田肚看水路个時節,聽著幾個人在田埂邊講話。
阿財伯蹲在地泥,看著遠方,聲音壓低:「聽講牛埔庄个豬仔,幾下隻死咧。」
另外一個人講:「毋係一兩隻,係一欄一欄。」
傳生聽著,腳步停一下。
「仰會?」
阿財伯搖頭。
「講係疫病,黑豬瘟。」
「黑豬瘟」,這三隻字講出來个時節,幾個人都靜落來。
庄肚人養豬,毋單淨係副業。
對有些屋下來講,那係一整年个指望。
一隻豬養半年、一年,賣出去,可以換米、換布、換學費。
若係疫病來,等於一季心血無去。
傳生聽完,心肚有一點沉。
佢屋下後院,也養三隻黑豬。
那三隻豬仔,係前年冬下仔買來个。
從細細一隻,養到這下已經肥肥壯壯。
傳生日日早暗餵,連下雨也無漏過。
佢本來算好——等中秋前後賣一隻,屋瓦可以補;賣第二隻,明年个米錢就無驚;若係行情好,第三隻還可以留一點存銀。
毋過「疫病」兩隻字,一落耳,就像一塊石頭壓在心肚。
那日轉屋下个路,佢走得較急。
屋後个豬欄在竹林邊。
三隻黑豬正在欄肚拱土。
看到傳生來,馬上「呼呼」叫,鼻公伸過木欄。
傳生看著佢兜,心肚稍微安一點。
佢舀一桶番薯葉,倒落槽肚。
豬仔馬上擠過來,搶著食。
食得有聲有色。
看起來,還係健康个樣。
丁妹從屋內走出來,看著佢站在欄邊。
「仰般?」
傳生講:「庄肚講,有豬瘟。」
丁妹眉頭微微皺一下。
「哪個庄?」
「牛埔那邊。」
丁妹安靜一下。
庄肚个消息,常常像風一樣。
一開始在遠遠个地方,過無幾日,就吹到自家門口。
佢看一眼那三隻黑豬。
「先看幾日。」
傳生點頭。
毋過那幾日,庄肚个氣氛慢慢變得緊。
隔兩日,消息又來。
牛埔庄已經死十幾隻豬。
再過幾日,隔壁庄也傳出病情。
有人講,豬仔先係無精神,接著發燒,兩三日就倒下。
庄肚个男人開始日日去看豬欄。
有个用草藥煮水,有个去市集問藥粉。
毋過大家心肚都知,若係真正个疫病,藥也未必有用。
傳生也變得較常去後院。
一日看幾擺。
看豬仔有無精神、食慾好無、鼻公有無乾。
丁妹看佢這樣,也無多講。
佢只係照樣做豆花。
石磨聲聲。
「咯——咯——咯——」
日仔還係照樣過。
毋過有一朝早,事情終於來咧。
那日天光,傳生餵豬个時節,忽然發現一隻黑豬無起來。
平常一聽著桶聲,三隻都會衝到欄邊。
這一日,只有兩隻。
傳生心肚一沉。
佢走近看。
那隻豬躺在角落,呼吸重重。
身體熱熱。
眼睛無啥精神。
傳生伸手摸額頭。
心一下冷落去。
佢馬上轉身喊:「丁妹!」
丁妹正在灶腳點火。
聽著聲音,趕緊走出來。
佢一看,也知事情無好。
兩儕人站在豬欄邊。
那隻黑豬呼吸越來越急。
太陽慢慢升起來。
竹林肚个風還在吹。
毋過這個早晨,庄肚个空氣變得沉沉。
到下晝,那隻黑豬就倒下咧。
傳生站在欄邊,好久無講話。
那隻豬,本來係佢算好今年个希望。
丁妹站在旁邊,看著佢个背影。
佢知,這毋單淨係一隻豬。
係幾個月个辛苦,是屋下未來个盤算。
毋過庄肚个疫病,毋會看人个希望。
接著兩日。
第二隻豬也開始發燒。
再兩日。
第三隻也倒下。
整個豬欄安安靜靜。
傳生坐在欄邊个木樁上,手垂著。
風吹過竹林。
「沙——沙——」
庄肚个天還係恁闊。
毋過佢心肚,好像空一塊。
丁妹看著佢。
佢無講安慰个話。
有些事情,講啥話也無用。
佢只是轉身走回屋內。
過一陣,石磨聲又響起來。
「咯——咯——咯——」
那聲音慢慢傳到後院。
傳生抬頭。
佢聽著那熟識个磨聲。
一聲一聲。
慢慢、穩穩。
像在講:日仔還愛過。
人還愛撐。
豆仔磨碎,還會變成豆花。
而日仔,再苦,也總有一碗熱豆花个時節。
傳生坐在豬欄邊个木樁上,好久無動。
三隻黑豬靜靜躺在欄肚,像三塊沉沉个石頭。竹林个風從後山吹落來,帶一點濕氣,吹過豬欄,又吹過那幾塊冷冷个身體。
佢低著頭,手還放在膝頭。
那雙手,這幾年養豬、種田、搬柴,早就粗粗硬硬。毋過這下,卻無一點力氣个感覺。
遠遠个庄路,有細人放學轉來个聲音。
有人笑,有人跑。
日仔照樣在走。
毋過傳生个心肚,好像停在這個下晝。
過一陣,屋內个石磨聲傳出來。
「咯——咯——咯——」
聲音慢慢、穩穩。
傳生抬頭。
屋門半開,陽光斜斜照入去。丁妹个身影在門內轉動,手握磨柄,一圈一圈推。
那聲音,佢聽咧幾多年。
毋過今晡日聽起來,特別清楚。
像在提醒人——日仔無因為一隻豬停下來。
石磨聲又響一圈。
傳生慢慢站起來。
佢走回屋門口,靠著門框看丁妹。
丁妹無停手。
豆漿慢慢流落桶肚,白白一層泡。
佢看見傳生站在門口,才輕輕問一句:「安葬好咧?」
傳生點頭。
庄肚人對牲口有情分。死咧个豬仔,佢在竹林後挖一個坑,好好埋落去。
丁妹看著佢个臉。
那面色有一點灰。
佢停一下磨柄。
「來,換你。」
傳生無講話,走過去接磨柄。
石磨又轉起來。
「咯——咯——咯——」
磨聲在屋肚回盪。
兩儕人一時無講話。
過一陣,傳生忽然講:「三隻都無咧。」
聲音低低。
丁妹「嗯」一聲。
佢其實早就知。
庄肚疫病來个時節,很少只帶走一隻。
傳生又講:「本來想,今年賣一隻,補屋瓦。再一隻,明年个米錢就無愁。」
佢笑一聲,笑得有一點苦。
「這下全部變土。」
丁妹看著磨口落下个豆。
佢慢慢講:「土也會長東西。」
傳生停一下。
「仰般講?」
丁妹講:「田肚个稻,也是從土長出來。」
佢無講啥大道理。
只是很平常一句話。
石磨繼續轉。
「咯——咯——咯——」
丁妹又講:「豬無咧,日仔還在。豆花還做得。」
傳生看著那桶慢慢滿起來个豆漿。
白白个,像雲一樣。
佢心肚忽然覺得,這桶豆漿,好像屋下還剩个一點希望。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