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奈獨自穿越濃密的森林,背上的短弓隨著呼息起伏。她已經獨自在森林中找了好多天,但依然沒有發現那莫的蹤影。
有時,她會在泥地上發現幾個模糊的腳印。但最終,那些腳印總會消失在草叢或石頭間。巴奈想起那莫失蹤的那一天,她慌亂地跑去求助阿公卡照,希望可以召集族人一起找人,但卡照只是搖搖頭,語氣冷淡:「那莫只是貪玩。時間一到,他自然會回來的。」
她當時沒有再追問,她一直告訴自己,卡照不會錯,那莫玩個幾天就會回來了。但隨著時間一天兩天的過去,她心底漸漸感到不安。
如果只是貪玩,應該早就回來了。
如果像試煉時一樣,是在山裡生活,不會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巴奈最害怕的是另一種可能,那莫對於外面世界的嚮往,讓他跟著普拉塔一起離開,不會再回來了。
她不願意承認這個猜測,停了下來,抬頭看著天空,深呼吸,試圖平靜自己的心情。
「那莫,你在哪裡?」 巴奈在心底裡默默呼喚,希望有人可以回答。
正當她要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耳邊忽然聽到一段旋律,斷斷續續的,像是隨口哼出的曲調。
巴奈的腳步猛然停住,心頭一緊,那是母親以前常哼的旋律。不是什麼完整的歌,只是在做事或安慰小孩時,偶爾從喉嚨裡自然流出來的聲音。
會是那莫嗎?
她沒想那麼多,身體就已經先一步朝著旋律傳來的方向跑去。
但當巴奈循著聲音停在一棵樹前,那莫不在那,只有一名少女站在那輕輕哼著,身上穿著鮮紅與白色條紋,在森林裡顯得特別醒目。
「剛才,是妳在唱歌嗎?」巴奈焦急地問。
少女沒有理會巴奈的詢問,只是表情平淡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打算爬上樹。
「妳怎麼知道那首曲子?」巴奈心一急,抓住少女的手追問,「是不是有個男孩教你的?一個瘦瘦的、小小的男孩?」
少女用力地甩開巴奈,冷冷地丟下一句,「妳聽錯了,這首歌是我父親教我的,不是什麼瘦小的男孩。」
「不是的,」巴奈用力吸了一口氣,「那是我母親以前常常哼的,我弟弟也很喜歡,每次他都會要我唱給他聽。」
少女盯著巴奈沒有說話,眼神依然警戒。
「他叫那莫,是我弟弟。」巴奈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手心裡,聲音卻越來越不穩,「他不見了。我找了很多天,一直找不到他。」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最後只剩下巴奈肩膀一下一下地顫抖。
少女盯著巴奈看了一會,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手腳並用像個猴子般,一溜煙就翻到樹枝上,原來在樹上間有一個鳥巢,只見她隨手拿起一個鳥蛋,輕輕敲破一個洞,右手輕巧的從蛋中拉出一隻尚未破殼的小鳥,小鳥身上還有一層布滿血絲的薄膜。只見少女頭向後一仰,瞬間就將小鳥放入嘴裡,開始心滿意足的咀嚼起來。
「喂,下面的,別哭了,」少女對著巴奈喊道「接住啊!」
巴奈才剛抬起頭,一顆鳥蛋就朝她飛過來,為了接那顆蛋還差點失去平衡。
「一起吃啊,這肉很嫩,骨頭很軟的。」少女說著,嘴角掛著紅色半透明的液體。
巴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鳥蛋,搖了搖頭。「這顆還是留給你好了。」
「好喔,那你等我一下。」
少女很快把一窩鳥蛋全部吃光,接著輕盈的從樹上一躍而下,竟然無聲無息的落在巴奈眼前。
她伸出手,「我的蛋呢?」
巴奈這才回過神,將蛋遞出,著急地問:「所以妳真的沒看到我弟弟那莫?」
少女迅速接過巴奈手中的鳥蛋,似乎怕巴奈回心轉意,「妳確定不吃?」
巴奈搖了搖頭。
「我真的沒看到什麼小男孩,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少女邊說邊熟練的敲破蛋殼,抓起小鳥一口吞進嘴裡,吃的時候還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
吃完她胡亂抹了抹嘴,似乎很滿意的樣子,又捕了一句,「你不吃真的太可惜了,剛才給你那一顆正好是最好吃的時候,肉剛長好,但是骨頭又還沒硬,這時候最好吃了。」
「我以為這些蛋都都一樣?」巴奈問說。
少女聽了,忽然睜大眼睛,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巴奈。
「怎麼會一樣呢?」她指著樹上已經殘破不堪的鳥巢,「同一窩蛋裡面,有的早孵出來,有的晚孵出來。早孵出來的,先吃到食物,長得快,也就可以搶到更多食物。」
「只是早一點出來,就能搶別人的食物?」巴奈皺起眉頭,「那後面的呢?不是應該公平嗎?」
「好,我問妳,」少女指巴奈,「假如你是鳥媽媽,好不容意抓到了三條蟲子,但妳飛回鳥巢,看著鳥巢裡三張吵著要吃的大嘴,妳會怎麼做?」
「那還不簡單,當然一張嘴一隻。」
「錯錯錯,鳥媽媽會把三隻蟲都餵給最大隻,吵最兇的那一個。」
「為什麼呢?不是要餵飽每一隻寶寶嗎?大家不是一家人要一起活下嗎?」
「妳想想,鳥媽媽這次是因為運氣好,抓到了三條蟲,很難保證下次還有這好運。因此要是平均將三條蟲分給三隻鳥寶寶,每一隻都吃不飽也長不好,最後三隻都活不了。所以說,最好的做法就是先餵飽長最快的那一隻,這樣至少可以保證有一隻活下來。」
「那其他鳥寶寶就該餓死嗎?」
「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不是為了公平,是為活下去。」少女丟下這句話後,轉身就走,乾脆的結束這場對話。
「他不強,」巴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他是我弟弟,我們會一起活下去。」
少女停下腳步,森林安靜的只剩下蟲鳴跟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少女才轉身,走到巴奈面前,上下打量著,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好吧。」她說,「我叫尤瑪。」
她伸出手,手心向上,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巴奈愣了一下,但隨即握住那隻手,「我是巴奈。」
尤瑪嘴角微微揚起,像是想起什麼,「那個小男孩,很愛聽我唱歌。」她語氣淡淡的,卻藏不住得意,「她說我唱得像神仙一樣。」
巴奈立刻抬起頭,抓著尤瑪的手又握得更緊。「妳真的見過他?他現在在哪裡?」
「別急。」尤瑪抽回手,轉身往林子深處看了一眼,「事情要一件一件來。」
她的視線落在巴奈背上的短弓,停留了片刻,才慢慢開口。
「首先,我們要找到『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