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茱萸湯配方：
吳茱萸 9克
人參 9克
生薑 20克
大棗 4枚
以上以水一升煮至600ml，分三劑服用，或痛止可停。
我有一個陪伴我二十幾年的隱疾，就是醫學分類上所謂的「慢性偏頭痛」。從青春期之後，偏頭痛就如影隨形——這麼多年歸納下來，發作的時間不外乎這幾種：太熱、太冷、太累、流淚、快感冒、生理期。總之，身體虛弱的時候。
久了以後，我可以用「最近頭痛了幾次」來研判自己的狀況是否穩定：身心狀況極差時，一個月裡可以有15天都在經歷大大小小的頭痛；狀況好的時候，一個月就痛兩天——生理期前那天，和生理期第一天。
除去那些就算已經躺在床上、依舊痛到睡不著的午後和深夜——我真的曾經邊哭邊捶打枕頭，嘴裡咒罵著為什麼要讓我受這樣的苦——其實偏頭痛，是一種很「人性化」的東西，我的意思是：它是活的。
通常它的開始，是在一個下午或晚上。早上不太會痛，因為剛睡醒精神正好。它開始的時候，是一個很奇怪的、有一團東西窩在腦子裡的感覺：大約是眼窩到太陽穴那條連線，往頭部裡面延伸大概1-2公分的距離開始，一路延伸到後腦勺裡面。最一開始，像是被塞了一團鬆鬆的棉花。
隨著時間過去，它會逐漸變成一團密度提升但範圍變小、被壓實了的棉花球，塞在某個特定的位置。越累，被壓成球的速度越快。在它還鬆鬆的時候就去休息，它可能就會散去；但當壓縮率超過50%——通常就來不及了，需要藥物的介入。
尋常的止痛藥對我是沒效的。不管是乙醯胺酚類（如普拿疼），或是布洛芬類（如有名的日本E開頭止痛藥）。它們可以讓壓縮率20%以內的頭痛停在那兒，卻幾乎無法逆轉棉花球的形成。程度最嚴重的棉花球卡在頭裡面時，疼痛感非常折磨（你知道它雖然是棉花，但極度壓縮的時候，打人也是很痛的）——情緒極度煩躁、大腦混亂一片、完全無法正常思考。壓縮率到60%以上時，還會出現畏光、怕吵、四肢冰冷、想吐、口乾口渴等副作用。
所以每一次偏頭痛來臨，我的SOP是：
Phase 1 壓縮率0-30%：儘早察覺，立刻結束手邊的工作，躺平休息。
Phase 2 壓縮率30-60%：下止痛藥，然後一樣躺平休息。
Phase 3 壓縮率60-100%：GG。現在吃藥也不可逆了，等著痛死吧，只能想辦法睡到頭痛自行離開——前提是要在劇痛中還能睡得著。
這大幅影響了生活品質。後來我去掛了神經內科，得到了另一種自費一顆200元的偏頭痛特效藥——健保規定一個月只能拿6顆，但它真的很有效。
在60%以下的棉花球，它幾乎可以完全治癒。但它靠的不是把棉花球拍鬆，而是隔離我頭部神經對棉花球的感知力。我會感覺到我和棉花球中間隔著一層結界，讓我不至於直接被它影響，可以保持正常作息。但那層結界影響的層面其實很廣，連對生活的感受力都會鈍化。
那種感覺就像：直接看風景，和透過一面擦得很乾淨的玻璃看風景的差異。偶爾一點點微微的反光或折射，還有消失的氣味和微風，會讓我意識到：我面前其實隔了一個什麼東西。吃特效藥的感覺很像那樣——頭好像不痛了，但對世界的感知被輕微位移了。
所以我後來並不喜歡吃藥。西藥止痛的目的，常常不是治療「疼痛的原因」，而是單純處理「疼痛本身」——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被略過了。
在偶爾的苦惱中，我就這樣又過了幾年。直到去年迷上中醫，才發現：那個該死的棉花球並不是無解。它其實是可逆的，只是要動用到的不是一盒6顆售價破千的現代藥物，而是兩千年前，醫聖張仲景所著《傷寒論》中的經典方劑：吳茱萸湯。
在我真正服用之前，不只一位學習中醫的朋友告訴我：「根據你每次頭痛的劇烈程度，以及想吐的感覺，我認為這帖藥就是你的。」但每個人都會在後面補上一句：「可是我試過，真的苦到你這輩子不會想再碰第二次。」
我就已經很痛了，你還要我吃超級苦的東西？那探出來的好奇心，足足縮回去了好幾次。人嘛，有時候傾向留在熟悉的痛苦裡，而不是克服改變的恐懼去嘗試，我懂的。
直到有一次生理期，西藥沒了，我頂著壓縮率60%且還在持續看漲的棉花球，不甘不願地去附近中藥店抓了這帖藥。「很苦喔！」老闆說。我知道啦。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吳茱萸獨特的香料味，搭上生薑又辣又嗆的味道，一起放在瓦斯爐上滾，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皺眉的怪異氣味。一個小時後，我倒出一碗，抱著必死的決心，嚐了一口——
確實難喝，真難喝，又苦又辣。但沒那麼不可忍受。只是吳茱萸獨特的苦味會黏在喉嚨深處，導致我後來每一次要喝這帖藥，必然先找出一顆糖果，喝完就把糖含在嘴巴裡。
半小時後，藥效開始發作。那從來只有越來越緊縮、只有睡覺才會慢慢鬆開的棉花球，竟然在我還未休息的狀況下，慢慢散開了。這簡直是神跡。我從來沒有遇過哪一種藥物，可以在隔離、暫停、減緩棉花球壓縮的選項之外，讓我多了一個「逆轉、鬆開」的選項。
經過幾次的經驗，我發現一劑吳茱萸湯大約能讓壓縮率減少一半，兩劑就可以完全恢復正常，沒有副作用（除了很苦）。也就是說，晚上睡前喝一次，讓自己進入可以入睡的狀態好好睡一覺，早上起來如果還有餘痛再喝一劑，就可以回到正常生活節奏了。
偉哉張仲景，偉哉吳茱萸湯（雖然真的很苦），我們歌頌它。如果你也有類似的困擾，這帖方子也許值得帶去和你的中醫師討論看看。
喔對了，它還有一個好處：因為太苦，剩下的藥只要裝進玻璃瓶放進冰箱，基本上兩週以內長不太出微生物⋯⋯一個全世界，包含細菌都嫌棄的超苦配方啊，但它居然是我的偏頭痛聖藥。
本文為個人經驗分享，不構成任何醫療建議或診斷。中藥方劑因體質而異，建議在嘗試前諮詢專業中醫師。
寫到這兒，我忽然想提一件事：每個人的身體都有一個自己的警報系統，在整體狀態比較低落的時候，比我們自己的認知更早發出「需要休息」的訊號。至於這個訊號會出現在哪裡，端看各自身體的精妙設計——有的是鼻子過敏，有的是皮膚發炎，有的是情緒煩躁，不一而足。
我的，剛好是偏頭痛。
你的警報系統，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