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來到阿斯旺(Aswan),腦海裡想像的畫面,通常是尼羅河上的風帆船、沙漠邊緣的神殿,還有岸邊那些色彩鮮豔的努比亞村落。
旅人們看著巨大的花崗岩方尖碑靜臥在採石場,乘上馬達小船前往菲萊神廟,或在清晨出發奔向阿布辛貝,看宏偉的法老雕像在沙漠裡迎著日光甦醒。
而開羅繁忙的喧囂,隨著尼羅河水,在這裡沉澱了下來。
阿斯旺尼羅河景(攝於2025年)
但阿斯旺不僅是一座單純的南方小城,早在西元前三千年──古埃及的第一王朝才剛起步時──它就成為了兩大古文明的邊界。
我想邀請你在阿斯旺的尼羅河岸稍作停留,或許買杯飲料,站在河岸觀賞粼粼波光,或者踏上風帆船,跟著徐徐微風與河水一同蕩漾,接著,我們把時間的尺度拉長。
向北望去,順著尼羅河一直流到地中海,是綿延三千年的古埃及文明;向南回首,那裡曾存在另一個同樣古老且輝煌的王國——努比亞(Nubia)。今日旅人眼中的彩色努比亞村落,正是這段漫長歷史留下的一個小小縮影。

努比亞村的碼頭(攝於2025年)
阿斯旺與努比亞──貿易的咽喉,文明的交界點
阿斯旺自古以來就是埃及的南界,而努比亞則是連結非洲內陸與地中海的貿易樞紐。來自大陸的黃金、象牙、黑檀木與珍禽異獸,皆經由努比亞與阿斯旺,靠著船隻向北運送;後期甚至連來自紅海另一端的阿拉伯貿易品,也在此匯流。
古時的努比亞,約位於現今的蘇丹北部地區,在埃及的南邊。
努比亞文明(古埃及人稱之為 Kush,中文多譯為庫施)發源於現今蘇丹境內,早期為零星分散在努比亞地區的小部落,主要以捕魚及狩獵維生,也飼養牲畜並種植穀物,同時擁有精湛的陶藝與金屬工藝。
約在西元前 2500 年,隨著氣候變遷,土地逐漸乾涸,這些分散的聚落開始向尼羅河河谷聚集,在尼羅河第三瀑布(3rd Cataract)附近的 Kerma 地區形成強盛勢力(努比亞王國的第一次權力中心)。

尼羅河總共有六個瀑布,第二至第五瀑布皆在蘇丹境內,第一瀑布則位於埃及阿斯旺,即知名的「阿斯旺傳奇老瀑布酒店」的命名來由。(攝於2025年,努比亞博物館)
隨後的一千年間,努比亞文明與古埃及文明平行發展。
直到埃及新王國時期(約西元前 1550 年),法老圖特摩斯一世(即著名的「女法老哈姬蘇女王」的爸爸)決定南征,將努比亞的 Kerma 地區納入版圖。
在古埃及人的筆下,努比亞人有著鮮明的形象:黝黑的皮膚、誇張的耳環,以及披掛異域獸皮。在被埃及統治的五百年間,努比亞深受影響,他們接納了埃及的信仰、藝術與聖書體,同樣崇拜太陽神阿蒙(Amun)與伊西斯女神(Isis)。
「黑法老」的逆襲
西元前 1100 年左右,地中海世界遭遇「青銅時代晚期崩潰」,許多古文明逐一滅亡,位於北非的古埃及國力也隨之衰頹。努比亞人趁勢奪回了自主權,在位於尼羅河第四瀑布的 Napata 建立了 Napata Kingdom(努比亞王國的第二次權力中心)。
在養精蓄銳約兩百多年後(西元前八世紀中葉),Napata Kingdom 的國王皮耶(Piye)一舉北上征服埃及全境,開啟了古埃及第 25 王朝——「黑法老」的時代。
有趣的是,努比亞人並不自視為侵略者,而是自認「正統埃及文化的守護者」。在統治埃及的一百年間,他們重振了古埃及宗教,並在尼羅河沿岸廣建金字塔——要知道,當時金字塔的建造在埃及本土已經停擺了近千年。
終曲:羅馬的和平與王國的落幕
隨著來自北方的亞述帝國入侵,不敵亞述人強大軍力的努比亞王國最終撤回南方,再也沒有踏足埃及領土。但它在接下來的一千年間,仍然靠著貿易持續繁榮。即便後來北邊的埃及經歷了希臘化與羅馬統治,努比亞依然屹立不搖。羅馬帝國曾試圖揮軍南下,但在幾次交戰未果後,最終與努比亞王國達成協議:以阿斯旺為界,兩國和平共處。
然而,隨著羅馬壟斷地中海貿易,加上非洲東南方新興勢力──阿克蘇姆王國(Aksum)的崛起奪走了紅海商路,這個古文明終究走到了盡頭。約西元 350 年,歷史悠遠的努比亞王國在內憂外患下,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註1。
現代的韌性:色彩斑斕的記憶
現在的旅人走進努比亞村,看著圓頂厚牆、中庭養著小鱷魚的民宅,或許很難想像那些亮麗的牆面之下,其實沉積著數千年的文明記憶。現在的村落多是因阿斯旺水壩興建遷移而來。儘管環境更迭,努比亞人的民族韌性依然令人驚嘆。

努比亞村傳統民居內部(攝於2025年)
從古埃及宗教到基督教,再到伊斯蘭信仰,幾千年來,他們不斷融合外來的文化與信仰,卻從未失去民族認同,也一直使用屬於他們的語言──努比亞語。甚至在 1973 年的以埃贖罪日戰爭中,埃及軍隊還曾利用努比亞語作為「加密通訊」*註2,通訊官皆為努比亞人,使用努比亞語交換軍方情資,讓以色列軍方無從破解。
當你有一日終於站在阿斯旺的尼羅河邊,看著風帆船劃破水面時,希望你會記得:你腳下的土地,曾是兩個偉大古文明博弈、交流、最終並存的永恆邊界。
*註1:努比亞地區的故事並沒有隨著王國的消亡而止於350 A.D.,其後他們分裂成三個小城邦,再接著經歷基督教化、阿拉伯與伊斯蘭化,還有太多精彩又有重要歷史意義的事件。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在其他文章介紹這些故事😆
*註2:當時埃及軍方原本使用的加密暗號被敵軍破解,戰勢緊急,要在短時間內設計新的暗號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努比亞人軍官 Ahmed Idris 便提議使用努比亞語做為新的加密語言──因其沒有文字,僅在努比亞人間靠口語傳承,外人不可能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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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比亞人家養的小鱷魚們,長大後就會放回納瑟湖中,然後再帶下一批小鱷魚回家養(攝於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