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替身爭議
如果彼得潘影子是MBTI的N人,那麼它在獨自生活的期間,或許會思考自己和這個星球上其他千千萬萬影子,究竟有什麼不同?它的答案有很高機率會是:外貌形象、內在性格,還有讓人飛翔的仙子魔法。而這三個元素,不僅定義了彼得潘影子的獨特性,同時也分別代表了「數字替身」爭議背後的三大角力方:演員、電影公司與視效團隊。
外貌形象:演員與肖像權
不論是哪一種數字替身的方案,它們的源頭都是完全來自演員的面部、身體影像資訊。然而,這些數據的來源卻存在著巨大的認知斷層與爭議。有一部分的來源,是演員站在片場中的相機矩陣,進行全方位的拍攝、採集的數據。這些來源是經過他們「有意識授權」,也是一場契約明確的交換。但也有一些,是演員在過往影視作品中留下的「無意識足跡」,他們過去在演繹這些角色時,往往不會想到這段表演未來有被另作他用的可能。
如果數字替身的來源均為前者,那麼倒也沒什麼問題,畢竟是銀貨兩訖的買賣。但如果是後者,那就會遇到一個相當詭譎的情況:可能演員有天收到通知,「這部片下一集不用你本人到場了,我們已經用你之前的資料訓練好了。」於是,「你帶著老婆,出了城,吃著火鍋還唱著歌,突然工作就沒了!」
上面提到的這個情形,是數字替身與演員本人「一模一樣」的情況,但如果是由多位演員數據融合而成呢?比如一個數字替身有著彼得潘眼神清澈的上半臉、虎克船長帶鬍子的下半臉,以及史密先生的圓潤身體(當初辦中華電信的時候,他們沒說我會看到這個),這筆授權費用應該由他們之中的誰來收呢?還是可以用現實世界「查無此人」作為理由就不付錢了?
作為一部電影的主演,自然不太需要煩惱這個問題,畢竟電影公司之所以找他們,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需要他們的知名度,如果融合出來的數字替身,讓觀眾完全認不出來本尊,那就失去商業價值了。不過,對於許多基層演員來說,這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這些數字替身不僅可能影響到他們的報酬,更會讓他們失去工作機會。
內在性格:電影公司與知識產權
那外貌形象以外的部分呢?數字角色之所以能栩栩如生,除了和演員相仿的外在,更關鍵的是其背後的「人設」與「性格」,以及那股讓觀眾徹底抽離現實、沉浸於虛構世界的張力。而這些內在靈魂,通常被視為建立在虛擬 IP 世界觀之下的產物。若哈利波特不是身處在JK羅琳的魔法世界,他可能就只是「那個長期遭受家暴卻僥倖活下來的男孩」。
這便引出了一個核心矛盾:演員在演繹這些數字角色時,他們的表演究竟是「肖像權」的自然延伸?還是他們僅僅是為了還原原作 IP 的一套「高級工具」?
如果連外貌形象都是虛構的呢?倘若數字替身和演員長得完全不像,還需要經過演員授權嗎?像《魔戒》三部曲中,參考安德魯瑟金斯(Andrew Clement Serkis)面部特徵設計的「咕嚕」(Gollum),或是《哈比人》裡面和演員班奈狄克康柏拜區(Benedict Cumberbatch)長得完全不像的「史矛革」(Smaug),電影公司想在新的電影中使用這兩個數字角色,是否要經過演員同意呢?
電影公司傾向主張,這些「虛擬的」魔幻生物是在IP世界觀裡創作的「藝術品」,是知識產權的一部分。但對演員來說,即便是長得一點都不像人類的「史矛革」,它說話的節奏、俾倪天下的神情,都是班奈狄克康柏拜區個人獨特的表演魅力。
「這照片是你嗎?」
『是我!』
「是嗎?」
『是!那時候我還很瘦。』
「這就不是你。」
『你說他不是我?』
「不是。」
讓人飛翔的仙子魔法:視效團隊與研發專利
在未經處理前,演員的面部與身體數據,不過是一堆佔滿硬碟容量且近似重複的影像。而奇幻世界裡的那些傳奇生物,也僅僅是紙上的一段文字描述或一張抽象原畫。這場從無到有的轉化中,視效團隊扮演的,正是那道讓影子擁有飛行能力的仙子魔法。
不論是飛天遁地的數字替身、返老還童的De-aging,或是十萬群集大軍,都是視效團隊在追求視覺效果極致這條道路上獲得的成果。為了這些成果,有無數公司在技術普及前,採購了大量機器、網羅了各路好手,在黑暗中摸石子過河,慢慢找尋技術突破的曙光;有無數工程師和研究員鑽研出新算法與技術方案,不斷迭代軟體與工具;有無數藝術家忍受枯燥繁瑣的工作,為演員面部或身體海量的數據進行修復。
對視效團隊而言,這些數字角色不僅是演員肖像的延伸,或是 IP 世界觀下的附屬品。它們更是一次次技術革命的結晶,是團隊引以為傲、用無數個徹夜研發所換來的核心成果。難道未來用這些技術生成角色,都需要經過別人同意嗎?
2023年好萊塢罷工事件
在初步了解數字替身爭議各方所抱持的立場後,我們便更能體會 2023 年好萊塢罷工前夕,那股山雨欲來的沉重氛圍:
那一年,人們開始面對後疫情時代的通膨壓力,美國物價飛漲,食衣住行成本驟增;那一年,經歷過疫情時代的人們開始習慣串流平台,傳統電視、影院迎來嚴峻挑戰;也是那一年,威爾史密斯開始吃義大利麵,雖然吃得有些狼狽,但ChatGPT和Midjourney卻迎來震驚全球的時刻,AI從科幻作品中正式踏入一般人的日常生活,甚至為一些專業領域帶來新的變革。
罷工開端
最先面臨壓力的,是處於影視產業鏈前端的編劇。對他們而言,串流平台的崛起不僅改變了作品的放映形式,更徹底顛覆了行之有年的工作模式。與傳統電視影集的「週更連載」不同,串流平台為追求瞬間流量與話題熱度,傾向於「一次全季上線」。
這種滿足觀眾「追劇快感」的背後,是製作週期的極限壓縮,為了快速推出那麼多集數,製作團隊只能盡力壓縮製作時間,「編劇迷你屋制度」(Mini Rooms)便是在這樣的需求下出現的產物。
傳統影集為了推估市場反應「拔草測風向」,往往會採取先錄製一版「試播集」(Pilot)的模式。而在串流平台的「快速」需求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員編制5人以下的迷你編劇團隊,成員多為資歷較淺、薪資較低的年輕編劇,會被要求在八週內寫出一整季的劇情綱要,再提供給高層評估,若被正式採用才會提供豐厚報酬。
此外,對於依賴專案維生的編劇與基層演員而言,穩定的本薪已是奢望,過去極度仰賴作品的「重播費」(Residuals)作為無案期間的生存補貼。但在串流時代,作品多採平台單一發行,傳統影院與電視重播的分潤幾近枯竭。更糟的是,串流平台壟斷了所有觀影數據與收益估算,在資訊極度不對等的情況下,勞方毫無談判籌碼。部分平台甚至將隨行情波動的分紅改為極低額的「固定授權費」,徹底切斷了創作者共享作品成功果實的機會。
面對生存壓力日益倍增的情況下,生成式AI的出現無疑是壓垮編劇的最後一根稻草。編劇們不僅要煩惱明天的房租,更要面對職業尊嚴與工作價值即將被演算法吞噬的深層焦慮:「我們到底是每個作品不可或缺的劇作家,還是只是AI產品的『潤稿人』?」
於是,在這一年的3月20日,編劇工會(WGA)和資方代表「影視製片人聯盟」(AMPTP)正式坐上談判桌。
過程
這場談判進行得異常艱難。儘管進行了密集協商,但雙方就「迷你屋制度」、「串流重播費」以及「AI 限制條款」三大核心議題上始終無法達成共識。隨著舊合約到期,資方拒絕在關鍵條款上實質讓步,編劇工會便宣布在5月2日發起了罷工。
罷工之初,演員們大多是以「個人身分」站在第一線支持。他們出現在隊伍中,自發性地提供物資與聲援。然而,隨著演員自身與資方的談判也陷入泥淖,情況發生了質變。演員發現,他們面臨著同樣的處境,除了串流平台的分潤問題以外,還有數位肖像權與數字替身的應用爭議。
2023 年 7 月 14 日,演員工會(SAG-AFTRA)宣布加入罷工行列。這是好萊塢自 1960 年以來,編劇與演員工會首次發動的雙重罷工(Double Strike),整個好萊塢影視工業,正式進入了無限期的停擺與冰封。
結果
經過長達 140 多天的對峙,資方感受到了秋季檔期全面崩盤的巨大壓力,態度終於轉軟。9 月 20 日,製片方與編劇工會重回談判桌,並於 9 月 27 日達成協議,與演員工會的談判也隨後於 11 月 9 日順利完成,結束了兩個工會長達191天的罷工。
這場書寫歷史的罷工,不僅是勞權的展現,更為AI時代奠定了技術標竿與法律規範。首先,將「數字替身」與其同類產品在合約上明確定義為「數位複製品」(Digital Replica),分成「僱傭型數位複製品」(Employment-Based Digital Replica)與「獨立創建數位複製品」(Independently Created Digital Replica)兩類。
「僱傭型數位複製品」指的是利用演員在特定專案中留下的掃描數據、錄音或動捕(Mocap)生成的數位形象。這類「有意識的授權」只限當初簽約的該專案,片商不能一次掃描就「永久擁有」該形象。如果要在該專案之外(例如續集或另一部電影)使用,必須重新取得演員同意並再次支付報酬。
「獨立創建數位複製品」是指利用生成式 AI生成的「像某位演員」的內容,比如用演員過去演出作品訓練的數字替身,這種演員「無意識的足跡」在使用時,必須取得演員本人或其經紀公司的書面授權。
除此之外,利用AI生成,但無法辨識為特定演員的數字形象被定義為「合成表演者」(Synthetic Performers),片方在用人時需要秉持「人類優先」原則,若要使用「合成表演者」,需要提前告知工會。
這份協議,基本把我們討論影子的「外在形象」、「內在性格」時有爭議的部分都進行了釐清。但是不是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代表「仙子魔法」的視效團隊,在這次罷工中扮演什麼角色?又爭取到什麼呢?
遺憾的是,正如「仙子魔法」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中,長期缺乏工會撐腰的視效團隊,在這場撼動產業的罷工中,只能淪為「局外人」。他們研發的技術是談判桌上的核心籌碼,但他們本人的勞動權益卻不在那份厚厚的協議書裡。不過受到此次事件激勵,漫威內部的視效工作者在罷工期間成功爭取加入「國際戲劇舞台雇員聯盟」(IATSE),打破了數十年來視效工作者沒有集體談判權的困境。
給貓的總結
作為AI時代的貓需要知道:
拿貝比、普烏、Maru的照片做貓的數字替身,我不能一次掃描就「永久擁有」,每次使用前都要問你們能不能用。
用生成式AI做貓的數字替身,如果長得太像貝比、普烏、Maru,使用前要經過你們的同意;如果長得不像的話,不能只餵它吃罐頭,影響你們的罐頭自由。

























